夏侯琦浑然不知廉贞阁以外的地方正发生着什么。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——新型火炮的设计图，终于成了。

她随意挽了个发髻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裤，袖口和衣襟上还沾着几点墨渍，整个人看起来活像府里哪个粗使丫头。只有她怀里那个用云锦缎子仔细包好的包袱，才显出几分郡主府的气派来。那包袱皮比她通身的衣裳加起来都值钱。

她抱着那一叠沉甸甸的设计图，蹑手蹑脚地溜出廉贞阁，朝开阳斋的方向摸去。设计稿出来了，不得找个地方落实么？将它变成实实在在的火炮，才是正经。

开阳斋内，灯火通明。

夏侯煊穿着一件玄色对襟常服，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前。他背对着大门，目光落在墙上那幅《郢国全舆图》上，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
郢国北邻梁、晋、淄三大列强，郑国也并非弱旅，近年栎国日渐强盛。大郢虽然幅员辽阔，然国不图强，必为所超。他在秦州一地，将梁国压得不敢出头，可梁国转头又与晋、郑结盟，共谋伐郢。淄国忙着做生意两头吃，巴不得打得越大越好。栎国虽与梁国是世仇，但国力羸弱，也不一定会向着郢国。南边，藩属国弥臣近日也有所异动，抚南将军周氏一族世代镇守南疆，已经与弥臣交上了手……

他正思忖间，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当即沉声喝道：“谁？在外面鬼鬼祟祟！”

话音未落，一个人影“嗖”地从门后闪了进来，脸上挂着甜甜的笑：“爹，是我！”

夏侯琦嘴甜，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事。夏侯煊最是吃这一套，她平日里便偶尔装装乖，哄得老爹给她掏银子、备材料、造火炮。

夏侯煊转过身来，一眼看见女儿那身打扮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麻布衫裤，上面沾着点点墨迹，头发随便挽了个髻，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——而手里，抱着一个比脸还干净的云锦包袱。

“你看看你，”夏侯煊没好气地道，“你是堂堂郡主，咱们府里三等婆子都比你穿得好。你母妃和你大嫂子在操劳你二哥哥婚事，你不去帮忙，上我一个老头子这里来做什么？”

夏侯琦一看老爹那张拉得老长的脸，就知道他要开始唠叨了。她赶紧上前，一把抱住他的胳膊，软声软语地撒娇：“哎呀，爹爹，我知道啦——”

她说着，还扯了扯夏侯煊的袖子，笑嘻嘻地道：“可是，您也知道，我不擅长那些女红女工，也不擅长什么理家、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。我只会捣鼓这些奇巧玩意儿嘛——”

她顺势将手里的包袱往夏侯煊怀里一塞，满脸期待地看着他。

夏侯煊嘴上嫌弃得很：“哼，你这丫头，净给你爹送吞金兽。打算半年后全家啃铁筒子，还是吃糙米粥啊？”

可他的手却很诚实地解开了包袱皮。一叠厚厚的雪浪纸露出来，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许多机械结构图样。他只看了一眼，便抚额叹道：“得嘞，半年都不用了，下一季就开始啃铁筒罢。”

夏侯琦知道老爹这是在抱怨她乱花钱，但心里还是甜丝丝的——她知道，夏侯煊嘴上不饶人，骨子里却是支持她的。

“爹，您看，”她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去，指着图纸道，“这次我可是设计出了新型的火炮哦！”

夏侯煊斜睨她一眼：“比你之前做的神威将军还厉害？”

夏侯琦听出老爹这是在故意考她，笑嘻嘻地答道：“爹爹，您可别小瞧我。这次的火炮，可是采用了我最新设计的膛线结构。炮筒和炮身还可以拆卸，运输的时候可以分开，到了目的地再把它们合在一起——”

“打住。”夏侯煊抬手打断她，“什么是膛线？”

夏侯琦愣了一下，旋即反应过来——老爹不懂这些。她拿起桌上的笔，在纸上画了起来：“膛线，就是炮管内壁上刻出的螺旋形的线。”

她一边画，一边解释道：“有了膛线，炮弹在出膛时就会高速旋转，这样就能增加射程和命中率。”

夏侯煊听得一脸迷茫：“什么？炮管内壁上刻膛线？意思就是炮管内部不是光的？”

他明显跟不上女儿的节奏。在他看来，炮管就应该是光滑的，炮弹才能射得更远。之前在秦州时，夏侯琦说过什么“摩擦力”，那个力越小，炮弹才飞得越远。正因如此，他才放弃了工部的霹雳炮，开始自行研制神威将军炮。可如今，怎么又要往炮管里头刻线了？

夏侯琦一看老爹的表情，就知道他又没明白。她耐着性子继续解释：“这膛线啊，其实就是个螺旋线。炮弹在发射出去的时候，就会沿着膛线旋转，这样就能增加炮弹的稳定性，提高射击精度。”

她拿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接着道：“而且，炮弹在旋转的时候，会产生一个向外的力，这个力叫做离心力。它可以让炮弹在飞行过程中保持稳定，不容易偏离目标。”

夏侯煊听得脑仁疼。他才弄明白一个“摩擦力”，现在又来了一个“离心力”。怎么那么多新名词？我是谁？我在哪？

“丫头，”他揉着太阳穴道，“你别那么多力好不好？绕得爹头晕。”

夏侯琦无奈地叹了口气。她就知道会这样。

“爹爹，您别头疼了，”她想了想，换了个说法，“简单来说，膛线就像您在秦州时打井用的井绳上的麻绳一样。炮弹就是桶，桶打到井底后，因为绳子上的麻绳会打转。炮弹因为膛线也会打转，产生离心力，让它不容易偏离目标。”

夏侯煊恍然大悟：“哦——原来就是麻绳和水桶啊。爹爹明白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忽然眼睛一亮：“那，水桶可以用麻绳收回来，炮弹是不是也可以收回来？”
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：回收再利用，这个好，省钱！要是当年诸葛亮草船借箭，曹操用的是可以回收的箭，诸葛亮就借不到箭了……

夏侯琦一听这话，差点没站稳。

“爹爹！”她哭笑不得地道，“您别异想天开了。这炮弹可是要装火药的，射出去就没了，怎么回收啊？”

她简直佩服老爹的脑洞。麻绳水桶的比喻算是失败了，得换一个。

她灵光一闪，想到了一样东西：“爹爹，您小时候有没有玩过陀螺？”

夏侯煊点点头，心里还在想着“不能回收”这件事——那就还是省不下钱了。我的钱啦——还是全家抱铁筒子啃吧。

“陀螺就是一个圆锥体，上面有个尖尖的头，”夏侯琦一边说，一边拿起桌上的茶杯在空中比划着，“我们用绳子抽它，陀螺就会转起来，而且会一直转个不停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夏侯煊心不在焉地问，满脑子还是银子的事。

“这膛线就相当于陀螺的尖头，炮弹就相当于陀螺，炮管就相当于抽陀螺的绳子。”夏侯琦越说越兴奋，“炮弹在炮管里旋转，就像陀螺在绳索的抽动下旋转一样。这样就能让炮弹飞得更远，打得更准！”

夏侯煊听到“飞得更远，打得更准”几个字，两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，方才心疼银子的神情一扫而空。

“哦——丫头，你早说嘛！”他拍着大腿道，“还拿麻绳水桶来说事，我以为炮弹可以回收利用来着！”

夏侯琦翻了个白眼。她怎么会有一个这么爱财如命的爹呢？

“所以啊，爹爹，”她继续道，“这膛线可是很重要的。有了它，火炮的射程和精度都会大大提高。”

她并不知道，当初夏侯煊为了支持她造神威将军和改进神威将军，在秦州对当地士绅征了重税，违背了郢国“士绅不纳粮”的祖制，名声很不好。大家背地里都骂他横征暴敛。如今，神威将军家族已经有了神威将军、神威将军·改、神威将军·改改、神威将军·再改、神威将军·再改改、神威将军·再再改……多种型号，名字越取越长，银子也越花越多。

“什么？”夏侯煊两眼放光，“加了膛线会大大提高射程和精度？是怎么个提高法？”

夏侯琦一听老爹这语气，就知道他动心了。她清了清嗓子，滔滔不绝地讲起来：“爹爹，我设计的这款火炮，采用的是螺旋膛线。炮弹在出膛时，会高速旋转，这样就能增加射程和命中率。而且，炮弹在旋转的时候，还会产生一个向外的力，叫做离心力，它可以让炮弹在飞行过程中保持稳定，不容易偏离目标。”

她正要继续往下讲，忽然想起老爹听不懂那些“力”，便又换了个说法：“爹爹，您想啊，这炮弹在空中飞的时候，就像陀螺一样旋转着前进，这样就能让它飞得更远，打得更准。而且，由于膛线的存在，炮弹在出膛时，会受到一个向前的推力，这个推力能让炮弹在飞行过程中保持稳定，不容易掉下来。”

她一边说，一边用手比划着，眉飞色舞。

“打住。”夏侯煊忽然道，“丫头，你是说炮弹出膛后会转着飞？”

“对呀！”夏侯琦点头如捣蒜，“炮弹飞出炮口后会高速旋转，这样就能让它飞得更远，打得更准。”

她拿起茶杯喝了口水，又道：“而且，炮弹在旋转的时候，还会产生一个向外的力，这个力叫做离心力，它可以让炮弹在飞行过程中保持稳定，不容易偏离目标。”

这次她没换说法，觉得老爹应该能理解这个比喻了。

“等等，”夏侯煊皱着眉头道，“炮弹为什么出了炮膛还能转着飞？”

夏侯琦耐心地解释：“爹，因为炮管内壁有膛线啊。炮弹经过膛线的时候，会受到膛线的挤压和推力，就像陀螺在绳索的抽动下旋转一样。这样炮弹就能飞出炮口后还能高速旋转。”

“你是说，”夏侯煊若有所思地道，“炮弹在炮管里面的时候，在里面那些线的作用下会打转？”

夏侯琦点头如捣蒜，对老爹的理解能力表示充分肯定：“没错！爹爹，炮管内的膛线会让炮弹出膛后高速旋转，这样就能增加射程和命中率。”

她又喝了口水，觉得口干舌燥。

夏侯煊翻了几张设计稿，忽然翻到后面的炮弹设计图，整个人愣住了。

现有的火药库里，炮弹都是圆球形的。可夏侯琦画的新型炮弹，却是长条形的，上面还有许多道道。他满脸黑线，一时无语。

夏侯琦看见老爹的表情，就知道他又在疑惑了。

“爹爹，”她连忙解释道，“这是新型炮弹，采用的是流线型设计，可以减小空气阻力，增加射程和命中率。而且，炮弹头部还设计了一些凹槽，可以减少飞行过程中的不稳定因素，提高射击精度。”

她说完，又喝了口水，等着老爹的反应。

夏侯煊心里默默想着：别人家养的闺女会开源节流，我家养的这个……他转头看着还在高声讲解新型火炮的夏侯琦，嘴角抽了抽——嗯，一个吞金兽的闺女。

夏侯琦浑然不知老爹心里在想什么，她正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各项参数：“爹爹，您看，这款火炮的射程可以达到三里，比神威将军的射程足足提高了三倍呢！”

“停停停！”夏侯煊连忙摆手，“你的意思是——咱们火药库里现存的炮弹不能用了？也不能和兵部、北静王家、南安郡王家、东平郡王家的炮弹混用了？用上这新型火炮，还得重新做炮弹？”

夏侯琦点点头。她早就预料到老爹会有这个反应。

“没错，”她坦然道，“这些新型炮弹采用的是流线型设计，可以减小空气阻力，增加射程和命中率。而且，炮弹头部还设计了一些凹槽，可以减少飞行过程中的不稳定因素，提高射击精度。”

她说完，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夏侯煊的脸色。

夏侯煊沉默了片刻，忽然伸出手，捏住女儿的小脸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：“要不，咱们家从明天起就开始吃糙米粥，一个月后转啃铁筒子？”

夏侯琦捂着脸，哭笑不得：“爹爹啊，轰天雷的成本比神威将军高不了多少，但是轰天雷炮弹的成本，比现在的炮弹要高那么一点点。”

她已经把新型火炮的名字都取好了——轰天雷。

夏侯煊松开手，长长地叹了口气，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：“琦儿呀，咱们在秦州造那些神威将军，确实打得梁国找不着北。可是那些神威将军，也是爹爹用篦子把秦州那块地面刮了又刮，才凑出那么多银子。当年为了逼当地士绅缴钱，损阴德的事也没少干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沉沉地看着女儿：“如今，咱们一家奉旨进京，御史台和羽林军那些人没少盯着咱们。稍微有点风吹草动，脑袋上的人头都得搬家，更不可能像秦州那样逼捐了。”

夏侯琦垂下眼帘，心里明白老爹说得有道理。秦州那个地方，山高皇帝远，又靠近边境，夏侯煊在那里拥兵自重，行事霸道些也没人敢说什么。可如今进了京城，天子脚下，耳目众多，稍有不慎就会惹来祸端。

可是……

“可是，爹爹，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，眼眶渐渐泛红，“那我这轰天雷……”

那可是她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，耗费了无数心血，才设计出来的比神威将军更厉害的火炮。结果还停留在图纸上，就因为没钱要夭折了？

她越想越委屈，眼圈泛红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。她咬着嘴唇，拼命忍着，可那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。

呜呜呜呜呜呜……没钱啊——我的轰天雷啊——呜呜呜呜呜呜……

夏侯煊看见女儿这副模样，心里顿时软了下来。她眼圈红红的，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，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，像极了她小时候摔了跤跑来告状的模样。

他伸出粗糙的大手，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，声音里满是无奈和宠溺：“好好好，不哭。爹爹造，爹爹造。”

夏侯琦一听这话，眼泪还没干呢，脸上就绽开了笑容，一头扑进夏侯煊怀里：“爹爹最好了！”

她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：虽然轰天雷的成本比神威将军高，但至少比当初造神威将军的时候好多了。老爹既然答应了，这事儿就成了一大半。

夏侯煊搂着女儿，沉吟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，率土之滨莫非王臣。你这轰天雷造出来，也是给皇上守土开疆用的。不如爹爹将图纸献给皇上，可好？”

他心里打着另一番算盘：苦一苦皇上，骂名我来担。这轰天雷要是成了，银子自然从国库里出，不用再刮自家的地皮了。

夏侯琦觉得老爹说得有道理。而且，将这么厉害的火炮献给皇帝陛下，也算是为郢国做贡献了。她爽快地应道：“好呀，爹爹，那就麻烦您了！”

她心里想的是：虽然不能自己生产轰天雷，但至少可以让更多人看到它的威力，也算是没有埋没我的心血。

夏侯煊看着女儿兴高采烈的样子，嘴角微微翘起。他心里默默想着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，独苦苦不如众苦苦。本王在秦州吃过的苦，那些居庙堂之高的，都给本王吃一遍。

夏侯琦哪知道老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。她只知道，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造轰天雷了。她抱着夏侯煊的胳膊，又蹦又跳：“爹爹，咱们什么时候把轰天雷的图纸献给皇上啊？”

“明天，”夏侯煊摸着胡子，笑眯眯地道，“爹爹早朝后就献给皇上。”

“太好了！爹爹！”夏侯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，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：这样一来，轰天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郢国军队中了。到时候，看谁还敢小瞧她这个只会“摆弄奇技淫巧”的郡主！

开阳斋里，灯火摇曳，父女二人相视而笑。窗外，夜色正浓，一轮明月悬在天心，将清辉洒满整座郡王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