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尊沉重的青灰色大疙瘩在钢索的拉扯下,带着黏腻的泥浆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像是个刚出土的远古怪物。
郑弘毅整了整领带,眼神里透着股“大功告成”的志得意满。
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明天的头条新闻:知名酒企董事长私挖国宝,汇锋资本挺身而出守护历史。
沈辞却在这时候动了。
他从那只随身背着的、装满了设计稿和测量仪器的包里,摸出了一瓶透明的喷雾,迈着步子走到了刚落地的青铜器边。
宋建国正要带人围上去,沈辞已经抢先一步,按下喷头。
哧——
一股浓烈的工业酒精味儿瞬间在空气中炸开,甚至盖过了泥土的腥气。
沈辞动作极快,对着那青铜器表面看起来最厚实的“铜锈”就是一通狂喷,然后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亮黄色的无尘布,像擦自家落灰的显示屏一样,狠狠一蹭。
“沈辞,你疯了!这是文物,你这是破坏公物!”陈岩尖叫起来,伸手就要去拦,却被沈辞一个轻巧的侧身躲过。
“文物?”沈辞嗤笑一声,那张毒舌的嘴开启了全功率嘲讽模式,“陈律师,你要是眼瞎,我建议出门左转去挂个眼科。别在这儿给‘青铜’这两个字抹黑。”
郭漫眯起眼,视线掠过那块被擦拭过的地方。
只见那层看起来浑厚古朴、带着岁月包浆的“青铜绿”,在酒精的浸润下竟然像劣质指甲油一样迅速溶解、脱落。
顺着无尘布抹开的痕迹,露出的不是什么汉代青铜,而是一段闪着银灰色冷光、甚至还刻着“DN200-PN16”规格字样的废弃工业无缝钢管。
那是现代工业文明最普通的排水管件。
现场死寂了三秒,紧接着是快门声疯狂的咔嚓声。
“这就尴尬了。”沈辞甩了甩手上的酒精,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,“郑总,您这‘国宝’不仅能酿酒,还能通下水道呢?这工艺,汉和帝看了都得直呼内行,高低得给您颁个‘5D跨次元造假奖’。”
宋建国的脸已经从严肃变成了铁青。
他一个箭步冲上去,用手指扣了扣那管壁,指甲盖里甚至还带出了没干透的原子灰。
他猛地转头,目光如炬地盯着那缩在角落里的老头:“郭远志!这就是你说的祖产?这玩意儿是地底下长出来的,还是你从五金废品站搬回来的?”
郭远志原本还指望着靠这“宝贝”换一辈子的花天酒地,此刻被宋建国那股久经沙场的考古威压一震,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郑弘毅,嘴唇哆嗦着:“郑……郑总,不是说这涂料是特供的吗?说是连地质雷达都能骗过去,怎么……怎么一喷酒精就化了?”
“闭嘴!”郑弘毅的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但他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慌乱,没逃过郭漫的眼睛。
陈岩试图补救,但他还没开口,一直保持沉默的郭漫动了。
她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抽出一份泛黄的绢帛复印件,在探照灯下平展开来。
那是郭氏家训的残页,上面只有一句话:地宫火炼,土色如金,枯井五步,龙脉藏香。
“郑总,既然你们喜欢演戏,我也得给你们点惊喜。”郭漫的声音清冷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们以为这片荒地就是酒窖所在,所以处心积虑在这里埋‘雷’。可惜,你请的那个‘专家’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她指着那个被挖得乱七八糟的深坑,语气带着一丝怜悯:“郭氏家训里提到的‘地宫火炼’,其实是祖辈为了防止盗墓和侵占,故意在正上方布置的‘假穴’。这种土质含铁量极高,一旦遇到大规模挖掘,产生的热量会氧化土层。所谓的‘青铜器’埋在这里,不过是掩耳盗铃。”
此时,那几个直播的网红记者已经兴奋疯了,弹幕里的风向瞬间反转,满屏都是“大型翻车现场”和“资本家造假翻车”。
郑弘毅还没来得及示意媒体关掉机器,郭漫已经拿出了手机,当着所有人的面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是市博物馆的刘馆长吗?我是郭漫。关于我老宅地下发现的非酿酒类古代器皿,无论其价值几何,我代表郭玉春酒业,决定无偿捐赠给国家。”
她挂断电话,看向气急败坏的郑弘毅,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冷的微笑。
这一手,直接切断了郑弘毅所有利用“文物所有权”纠缠的后路。
既然都要捐,那是不是文物,就不再是权属纠纷,而是法律和诚信的审判。
“王工,别在那儿挖废铁了。”郭漫收起绢帛,转身看向老宅侧后方那个被枯败藤蔓缠绕的院落,语气平静,“带上工具,去偏院那口枯井。我们要接老祖宗回家。”
她踩着枯枝败叶,头也不回地朝黑暗处走去,那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、被封印了百年的甘醇香气,正顺着午夜的凉风,一点点透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