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脉动不再是简单的震颤,而是通过岩石和水,直接敲击在他的骨骼上。
一下,一下,如同巨人的心跳,每一次搏动都让陈默胸口发闷,气血翻涌。
他死死盯着林语笙,她的动作在监测仪惨白的光芒下显得机械而徒劳。
她双手交叠,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次次向下按压,但阿飞的胸腔却纹丝不动,坚硬得像一块花岗岩。
每一次按压,传回的不是血肉之躯应有的弹性,而是一声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叩叩”声,仿佛敲击在一口被封死的石棺上。
“没用的!”林语笙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,她的额头满是冷汗与污水的混合物,几缕湿透的发丝紧贴在惨白的脸颊上,“他的胸廓已经完全角质化了!常规按压根本无法形成有效循环!”
陈默的视线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看去,心脏猛地一沉。
一层淡紫色的胶状物,正从阿飞全身的毛孔中不断渗出。
它们起初像一层油膏,但在接触到洞窟中湿冷的空气后,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碳化、变黑,并附着上一层类似酒石酸结晶的粗糙颗粒。
这些物质正在将阿飞的身体,连同他身上的作战服,一同封死在一个不断增厚的、丑陋的“酒茧”之中。
这根本不是急救,这是在给一尊正在形成的雕像做无用功。
“没用了……”一旁,靠着岩壁艰难喘息的老酿酒师,用尽力气伸出枯瘦的手指,搭在了阿飞唯一还裸露在外的颈动脉上。
仅仅一秒,他的脸色便彻底化为死灰。
“六感已断,七脉不通。”老人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,“祭司长……那个疯子……他从一开始就没把那颗机械核心当成阿飞的心脏。他,他把整个洞穴的水系,这流淌了千年的醉龙潭,当成了阿飞……消失的第七道脉络!”
第七道脉络?
陈默的大脑嗡的一声。
他瞬间明白了。
那个核心,只是一个起搏器,一个信号发射塔。
而真正为这具躯体泵送“血液”和能量的,是这整个溶洞的水!
只要醉龙潭的水还在流动,只要这源于地底深处的脉动还在继续,阿飞的“生命”就不会终结,他也永远无法在常规意义上苏醒!
他会变成这洞窟的一部分,一个永远被操控的活体傀儡。
常规手段已经彻底失效。
陈默的眼神陡然一厉,那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凶光。
他猛地向前一扑,一把推开还在徒劳按压的林语笙。
“你干什么!”林语笙被推得一个踉跄,惊怒地喊道。
陈默没有回答。
他手脚并用地爬向那个被水泡得不成样子的补给包,在碎石和泥浆中疯狂翻找,手指最终触碰到一个粗糙的油纸包。
他一把将其扯了出来,里面滚出几块布满了灰绿色霉菌、散发着刺鼻陈腐气息的块状物。
是老酿酒师私藏的、据说是从古蜀遗迹里挖出来的古法曲块。
在林语笙和老酿酒师惊骇的目光中,陈默抓起一块霉变的曲块,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。
干涩、粗粝的口感混合着霉菌的土腥气和一股强烈的苦杏仁味,瞬间在味蕾上炸开。
他不管不顾,用尽全力地咀嚼,坚硬的曲块硌得他牙龈生疼。
紧接着,他狠狠一咬舌尖,一股温热的血腥味立刻与那些被嚼碎的粉末混合在了一起。
以血为引,以唾液为浆,以舌尖的温度为催化剂。
这是最原始、最野蛮的酿造方式。
在他的口腔中,那些沉睡了千年的微生物与活性酶,被他的鲜血唤醒,瞬间形成了一种浓度高到恐怖的混合溶液。
他猛地探过身,对准阿飞那张已经被紫色胶状物覆盖的面孔,喉头一鼓。
“噗——!”
一口混杂着血液、唾沫和高浓度活性酶的液体,被他精准地喷在了阿飞那层正在硬化的“酒茧”上。
滋滋啦啦……
如同强酸泼在金属上的声音响起。
那层坚硬的碳化外壳,在接触到这口“神仙酿”的瞬间,便剧烈地沸腾、溶解,化作一股股紫黑色的黏液向下流淌,露出了下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。
阿飞紧闭的双眼,暴露了出来。
也就在这一瞬间,陈默清晰地感觉到,从潭水深处传来的那股次声波脉动,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猛地锁定了阿飞,开始疯狂地向他汇聚!
必须立刻切断这股联系!
他需要一个引导工具,一个能承载他血脉力量的导体。
那块青铜残片!
陈默来不及多想,将伤痕累累的右手猛地伸入身旁冰冷刺骨的潭水中,疯狂地摸索着。
水下的碎石棱角分明,划得他手背生疼。
冰冷的潭水让他的手指迅速变得麻木,但他依旧不顾一切地向更深处探去。
没有,还是没有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因寒冷而失去知觉时,他触碰到了一件东西。
那不是青铜残片温润的质感,而是一截冰冷、粗壮得像成年人手腕的物体。
他的手指顺着那物体的表面摸去,能清晰地感觉到上面刻着一圈又一圈规律的、仿佛某种锁链的环状刻痕。
是金属链条!
来不及思考这深潭之下为何会有如此粗壮的链条,求生的本能让他五指猛然收紧,死死抓住了它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腰腹发力,猛地向上一拽!
链条被拉得绷直,发出沉闷的“嗡”的一声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躺在地上的阿飞,身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水底狠狠提了一下,猛地向上弓起,形成一个骇人的弧度。
他紧闭的嘴巴“哇”地张开,喷出了一股液体。
那液体并非污水或血液,而是清澈如山泉,却在喷出的瞬间,散发出了一股比之前任何毒酒都要纯粹、浓郁得令人心神俱醉的药香。
紧接着,从陈默手中链条的另一端,从那深不见底的潭水极深处,传来了一声沉重无比的撞击声。
咚——!
那声音沉闷而巨大,仿佛不是什么重物落在了水底,而是沉睡在水底的某个庞然大物,被他这一拽,彻底惊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