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源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像是从万米深的海底，被硬生生拽回了水面。
指挥大厅冰冷的金属地板，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踏实的触感。
他大口的喘着气，胸腔起伏的像一个破旧的风箱。
冷。
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，还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流窜。
那不是温度，那是一种更高级的，类似于概念的东西。
是被食物链顶端的存在，仅仅看了一眼后，残留下的生物本能的颤栗。
“咕噜……”
肩膀上，小黑的身体缩成了一团。
它用自己Q弹的身体，轻轻的蹭着苏源的脖子传递着担忧和不安的情绪。
苏源抬起手摸了摸它，掌心一片冰凉的冷汗。
他愣愣的站在那里，瞳孔因为极致的收缩，看起来像两个黑色的针尖。
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那是什么？
那到底是什么？
如果说，守墓人那个自称清道夫的家伙，是宇宙的免疫系统是专门查杀病毒的杀毒软件。
那刚才那个注视……它根本不在乎你是病毒还是正常细胞。
它只是饿了，想把整个硬盘，连同里面的所有数据一口吞掉。
苏源的脑海里，不由得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。
自己辛辛苦苦，从一个底层拾荒者，一路打怪升级，好不容易从一个待删除的垃圾文件，进化成了让系统都头疼的超级病毒。
结果到头来，只是从别人的回收站跳到了另一个存在的餐盘里？
还他妈是主菜。
“哈……”
苏源干笑了一声，声音沙哑的厉害。
这算什么？
升职加薪了？
就在这时。
嗡——
一道刺耳的，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促的加密通讯请求猛地在指挥大厅里炸响。
不是绯狐，是械老。
苏源眉头一皱，接通了通讯。
械老那张半人半机械的脸，第一次出现在通讯屏幕上。
他那只还保留着肉体形态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而那只纯机械的红色复眼，正以一种近乎烧毁的频率疯狂闪烁着。
“出事了。”
械老的声音，不再是那种生锈齿轮的摩擦声，而是充满了急促和一丝……惊恐。
“星图，星图在消失！”
苏源心中一凛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我说不清楚！”
械老的情绪尽然有些失控。
一个小时前，我再进行常规的星图数据校对，发现了一个位于废墟星域边缘的星系，坐标灰烬王冠，它……它的数据正在变得模糊。
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的传感器出了问题，或者是宇宙风暴干扰了信号。
但我动用了我所有的备用信道，甚至入侵了神血财阀的一个秘密观察站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！
械老的机械臂在屏幕前疯狂挥舞，投射出一副不断变化的星图。
苏源的目光瞬间被星图上的一片区域吸引，那片被标记为灰烬王冠的星域。
它曾经是一个拥有数个璀璨文明的古老星系，在大崩塌后化为废墟，是许多拾荒者和考古学家的乐园。
苏源以经去过那里对它有印象。
但此刻。
那片熟悉的星域，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，从星图上褪色。
组成它的恒星，行星，还有那些标记出来的文明遗迹点都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一样，开始变得模糊，扭曲。
然后，一个接一个的凭空消失了，不是爆炸，不是被黑洞吞噬，就是那么突兀的不见了。
苏源的呼吸停滞了，他立刻在精神链接中对小黑下达指令。
小黑，立刻检索所有关于灰烬王冠星系的资料！
“咕噜！”
小黑立刻执行。
一秒后，小黑传回了一个让苏源遍体生寒的结果。
【报告主人，数据库中，无灰烬王冠星系相关信息。】
苏源猛地抬头，死死的盯着械老。
械老，你还记得灰烬王冠里，最有名的那个水晶遗迹吗？
械老愣住了。
他那只机械复眼的光芒暗淡了下去，似乎正在进行超高速的内部检索。
片刻之后他茫然的摇了摇头。
水晶遗迹？那是什么？
我不记得灰烬王冠里，有什么水晶遗迹……
轰。
苏源的大脑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，他明白了，那不是简单的消失。
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，从信息和概念层面上的彻底抹除！
就像电脑里的一个文件，你不但删除了它，还清空了回收站，并且用软件反复擦写了硬盘。
让它再也没有任何被恢复的可能。
甚至，连你自己的大脑都开始怀疑这个文件是否曾经存在过。
就在这时。
一股微弱的，却无比清晰的悸动，从高维牧场的方向传来。
苏源的身体一僵，是无形之主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但还是咬着牙，将自己的一丝意识小心的探入了那片扭曲混乱的巢穴。
这一次没有了胜利的狂喜和暴虐。
迎接他的，是一种更加纯粹也更加恐怖的东西。
一个概念。
一个由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，扭曲融合而成的复合概念。
【饥饿】。
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，填满宇宙所有角落的，永不满足的绝对饥饿。
【终结】。
一种万物寂灭，法则崩塌，所有存在都归于虚无的绝对的死寂。
这两种概念，像两条毒蛇，死死的纠缠在一起，形成了一个让苏源的意识都感到刺痛的全新概念。
【饕餮的末日】。
但最让苏源感到恐惧的不是这个。
而是在这个恐怖的概念深处，他还感知到了一种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无形之主身上的情绪。
恐惧。
是的，恐惧。
他那个以混乱和扭”为食，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连神都能污染的概念级生物。
它，在害怕。
那感觉，就像一只蚂蚁，在吹嘘自己能举起比自身重一百倍的物体时。
一双穿着皮鞋的脚出现在了它的面前。
它之前所有的骄傲，所有的力量，在那只脚投下的阴影面前都显得那样的可笑和无力。
苏源的意识被狠狠的踢了出来。
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，一屁股坐在了指挥官的座椅上。
他看着通讯屏幕里，同样一脸失魂落魄的械老。
又看了看自己那微微颤抖的手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。
最不济也是一个掀翻了棋盘的疯子，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惊恐的发现。
自己连同整个棋盘都他妈在别人的餐桌上。
械老那句小心观众的警告，再次在他耳边响起。
原来是这个意思，苏源的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观众，不是来看戏的，是来吃饭的。
而他们这些在舞台上打生打死的所谓强者，只是开席前的一盘小菜。
灰烬王冠……那个被抹除的星系，就是一道开胃菜。
苏源缓缓抬起头，目光穿透了瞭望窗，望向那片死寂的却又暗流涌动的深邃宇宙。
真正的威胁正在降临。
这一次，再也没有地方可以躲了。
晚宴的钟声，已经敲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