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舟在村里住了整整三个月。三个月里，他帮村长修了房子，帮村民挖了水渠，帮孩子们认了字。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下去，过到老，过到死，过到一千年后。但每天晚上，他都会做同一个梦。梦里，他站在一片黑暗里，面前站着七个人。老兵站在最前面，灰色的眼睛，苍老的脸，残破的身体。它看着他，不说话，只是站着。站一整夜，然后消失。天亮了，沈寒舟醒了，梦里的那张脸还在脑海里，挥不去。
他知道它们在想什么。它们在等他。等他把它们带回家。带回沅陵，带回沈家坟，带回那些刻着名字的石碑旁边。他答应过的。从辰州出来的那天，就答应过的。送它们回家。现在，邪修死了，阴穴封了，湘西安宁了。该兑现了。
第九十一天早上，他站在村口，看着那些送他的活人。村长拉着他的手，老泪纵横。“守穴人，你真的要走？不能再住几天？村里有的是房子，有的是粮食，有的是——”
沈寒舟摇头。“不住了。该走了。”
村长擦着眼泪。“去哪？”
沈寒舟看着远处的山。“去沅陵。去沈家坟。去送它们回家。”
村长愣住了。“它们？谁们？”
沈寒舟拍了拍胸口。那里，揣着七样东西——铜钱、玉佩、戒指、甲叶、子弹、头发，还有一枚银锁。那是七具兵尸留给他的遗物，是它们的残躯，是它们的魂。他答应过，带它们回家。
村长没有再问。他转过身，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袱，塞进沈寒舟手里。包袱里是干粮，是水，是几件换洗的衣服。“路上吃，路上喝，路上穿。别饿着，别渴着，别冻着。”
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。“谢谢。”
村长摇头。“不用谢。你是守穴人。守穴人，就该守。我们活人，就该谢。”
沈寒舟把包袱背在背上，把刀插在腰间，转过身，往沅陵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，身后传来村长的声音。“守穴人——你还会回来吗？”
沈寒舟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继续走。走了很久，走到太阳落山，走到月亮升起，走到那条熟悉的路上。路两边是山，是水，是树，是花。风从远处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青草的味道，带着泥土的味道，带着湘西的味道。他走了三天三夜，走到第四天早上，前面出现一座山。山不高，但很陡，满山都是坟。密密麻麻，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，像一层一层的梯田。那是沅陵的坟山，沈家的祖坟。那些兵尸的祖坟，那些守穴人的祖坟，那些死了一千年的人的祖坟。
他站在山脚下，抬头看着那些坟。月光照在那些墓碑上，照出一个个名字——沈大牛，沈二狗，沈铁柱，沈石头，沈老六，沈幺娃。还有很多很多，数不清有多少。那是沈家一千年来死去的所有人。全埋在这里，全等着回家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七样东西，一样一样摆在地上。铜钱、玉佩、戒指、甲叶、子弹、头发、银锁。七样东西，七具兵尸，七个等了一千年的魂。他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第一个，替那些兵磕的。第二个，替那些守穴人磕的。第三个，替那些回不了家的亡魂磕的。
磕完之后，他站起来，把那七样东西捧在手里，往山上走。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走到半山腰，他停下来。前面有一块空地，不大，刚好能放下七块石碑。他蹲下，用手挖土。土很硬，有很多石头。他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，血渗出来，滴在土里。但他没有停。他挖了七个坑，不大，刚好能放进那七样东西。
他把铜钱放进第一个坑里。“沈大牛，到家了。”铜钱在坑里发光，暗金色的光，一闪一闪。然后暗了，灭了。他把土填回去，用手拍实。
第二个坑，放玉佩。“沈二狗，到家了。”玉佩发光，暗了，灭了。填土，拍实。
第三个，戒指。“沈铁柱，到家了。”发光，暗了，灭了。
第四个，甲叶。“沈石头，到家了。”
第五个，子弹。“沈老六，到家了。”
第六个，头发。“沈幺娃，到家了。”
第七个，银锁。他握着那枚银锁，握了很久。这是年轻兵尸的，是那个鬼婴的爹，是那个被自己儿子吃了魂的兵。他把银锁放进坑里。“到家了。你们父子，都到家了。”
银锁发光，暗金色的光，比前面六个都亮。光里有东西在动——两个影子，一大一小，大的穿着灰甲，小的光着身子。它们抱在一起，笑了。然后散了，化成光点，飘散在风里，飘散在土里，飘散在湘西的每一个角落。
沈寒舟跪在那些坑前面，看着那些光点飘走。他的眼泪流干了。他站起来，从旁边搬来七块石头，立在七个坑前面。没有刻字，没有名字。但他知道，谁埋在这里。风知道，土知道，湘西知道。
他站在那七块石头面前，站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惨白惨白的，照在那七块石头上，照出七个长长的影子。影子在地上动，像七个人，站在他面前。老兵站在最前面，灰色的眼睛，苍老的脸，残破的身体。它看着他，笑了。“谢谢。”
沈寒舟摇头。“不用谢。我答应过的。”
老兵伸出手，那只透明的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冰凉的，像摸一块冰。但沈寒舟感觉到了，那是温的，是活的，是老兵最后一点体温。“我们走了。你保重。”
沈寒舟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“你们去哪？”
老兵指着天空。那里，有一道光，金色的，很亮，很暖。“那里。去我们该去的地方。”
沈寒舟看着那道光。“一千年后，还会回来吗？”
老兵笑了。“不回来了。走了就不回来了。你也别等。等了一千年，够了。”
它转过身，往那道光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沈寒舟。“孩子，记住。你是守穴人。守穴人，不能哭。不能怕。不能退。你在，湘西就在。你不在，湘西还在。因为还有别的守穴人，别的兵，别的魂。永远都在。”
沈寒舟擦掉眼泪。“我不哭。”
老兵笑了。“好。那我走了。”
它转过身，走进那道光里，消失了。其他六个影子也跟着走，一个接一个，走进那道光里，消失了。那道光也消失了，天空变回原来的颜色——黑的，但黑里有星星，很多星星，一闪一闪，像在眨眼睛。
沈寒舟站在那七块石头面前，抬头看着那些星星。他知道，那不是星星，是那些走了的魂。老兵在看他，年轻兵尸在看他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兵在看他。全在看他，全在笑。他笑了。“走吧。都走吧。别回头。”
他转过身，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，脚下踢到一样东西。低头看，是一块石碑，很小，很旧，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“沈寒舟”。他蹲下，摸了摸那块石碑。凉的，硬的，像一块石头。石碑下面，压着一样东西，一张纸，折成四四方方，塞在石碑下面。他抽出来，展开。纸上写着一行字，歪歪扭扭，像小孩子写的——“谢谢你送它们回家。我叫沈家坟。今年一千岁。”
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他把那张纸叠好，揣进怀里。站起来，继续往山下走。走了很久，走到山脚下。天快亮了，东边泛起鱼肚白。他站在山脚下，回头看着那座山。山还是那座山，坟还是那些坟，碑还是那些碑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风里的味道变了，不是青草的味道，不是泥土的味道，是安宁的味道。那些魂，终于安息了。
他转过身，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很远，像风吹过湘西的山谷。“归位。”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继续走。走进晨光里，走进活人的世界，走进那片被他守住的湘西里。
身后，那些石碑还在。那些名字还在。那些守了一千年的人，还在。在风里，在土里，在湘西的每一个角落。他走到哪里，他们就在哪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