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梭机轰鸣的声响撕裂了雪原的寂静,银白色的机身斜斜扎进青雪镇郊外的厚雪堆里,激起漫天雪雾。
引擎嘶鸣几声后,彻底沉寂下去,只余下寒风卷着碎雪,拍打在发烫的机身外壳上,发出滋滋的轻响。
舱门缓缓滑开,刺骨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。
韩麦率先跃出舱门,双脚深深陷进积雪,放眼望去,四周白茫茫一片,全是厚重的积雪,一眼望不到头。
低矮的冻原灌木被厚雪压弯了枝,东一丛西一簇,灰扑扑地扎在雪地里,风一吹就簌簌掉雪沫。远处的地平线灰蒙蒙的,天和地几乎融成一片冷白,只有零星几棵枯树孤零零立着,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空。
风在旷野里横冲直撞,带着刺骨寒意,刮在脸上像细冰碴。地面的雪被吹得翻涌,时不时卷起一小片雪雾,视线也跟着模糊。四周静得吓人,除了风声,再没有别的声响,连鸟兽踪迹都看不见,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冷寂。
“那边应该是有人家,我们往那边去吧!”
韩麦指了指远处,那里只有一点房屋的模糊轮廓,炊烟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话音刚落,孟欣便轻声提醒:“我们这身衣服……太扎眼了。”
吕归尘摸了摸空空的口袋,语气平静:“我们没有这个地方的钱。”
韩麦望着远处低矮错落的房屋,眼神略过一丝狡黠。“那就只能先借几件衣服。”
他们来到郊外一处村落,这里间隔着几座村舍,韩麦的目光落在前方隐约可见的几间低矮土屋。屋檐下晾着几件厚重的粗布棉衣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他示意两人停下,压低声音:“我去拿,你们望风。拿到立刻换上,直接进镇,别停留。”
不等两人回应,他已经俯身借着雪堆掩护,快步摸了过去。指尖刚碰到棉衣,布料上的寒气便渗了进来。他飞快取下三件,转身折返,将衣服塞给孟欣和吕归尘。
三人躲到一处土坡后,匆匆换上又厚又硬的粗布衣,将原本的衣服裹在里面,瞬间暖和了不少,也彻底融进了这片雪白冷清的环境里。
吕归尘掂了掂身上不合身的衣服,说:“走!进镇子,先找地方落脚。”
寒风灌进领口,粗布棉衣的硬边磨得脖子后面火辣辣的疼。
韩麦把这件“借”来的衣服往上拽了拽。衣服的主人大概是个矮壮汉子,袖子长了半截,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,衣摆耷拉到膝盖,走起路来呼呼灌风。孟欣那件更不合身,肩线滑到胳膊肘,她裹得像只笨拙的企鹅。吕归尘倒还好,他身形修长,穿什么都像那么回事,只是领口那圈毛边磨得他下巴发红。
三人顺着街边走,尽量不抬头、不四处张望,假装是三个赶路的过客。
青雪镇不大,主街也就一条。青石板被踩得油亮,雪水混着泥泞在缝隙里结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两边铺子门口挂着幌子,有的写“茶”,有的写“酒”,风一吹啪啪作响,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拍巴掌。
韩麦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从穿梭机上下来到现在,他们什么都没吃,胃早就瘪成了一张纸。街角飘来的那股甜丝丝的烤红薯香,简直是要命。
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顺着那香味看过去,只见那边围了一圈人。
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看把式的围法,而是远远站着、交头接耳、谁也不敢靠太近。人群中间空出一块地,像个无形的圈子,把什么东西圈在了里面。
韩麦踮了踮脚,越过前面一个大婶的肩膀看过去。
看到三个穿短打的汉子。
都是壮实身材,膀大腰圆,腰间挎着弯刀,刀鞘磕在腰带上,走一步晃一下。为首那个脸上有道疤,从左眼角拉到耳根,缝合得粗糙,像条蜈蚣趴在脸上。他一只脚踩在翻倒的铁皮桶上,炭火和红薯滚了一地,有的被踩扁了,黄瓤糊在青石板上,还冒着热气。
另一个揪着个老人的衣领。
那老人瘦得像根枯柴,粗布棉衣上全是补丁,领口露出一截枯瘦的脖颈,青筋浮起来,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。他被揪着衣领从矮凳上拽起来,踉跄了几步,后背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老东西,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?”
疤脸的声音很粗很亮,隔了条街应该都能听得见。
那老人怀里紧紧抱着个破布包,大概是装钱的袋子。他被推得靠在墙上,佝偻着背,嘴唇哆嗦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韩麦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冷静。”吕归尘的声音很低,从左后方传来,手掌按在韩麦的小臂上,力道不重,但很稳。“那三人不好对付。”
他的视线飞快地扫了一眼三个人,都有刀,身形壮硕,明显练过。疤脸踩铁皮桶的姿势很随意,但重心稳稳扎在地上,腰胯没晃,这是练家子的站姿。另两个一左一右散开,隐隐封住了老人的退路,也封住了街角的两条岔道。
不是普通的地痞。
就在韩麦犹豫的时候,那个老人跪了下来,佝偻着身子,双手撑着地面,额头几乎要触到石板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大爷,求求您了……我就靠这点营生活着……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伴,等着我买药回去……您行行好……”
韩麦咬紧了后槽牙。他看到老人的手指——十根手指又粗又弯,关节肿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和炭灰。那是常年刨土、搬炭、烤红薯的手。指节上好几处裂口,冻得发紫,裂口边缘翻着白皮,露出里面嫩红的肉。
疤脸低头看着老人,轻笑了一声。随后,他慢慢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个滚到脚边的红薯。那个红薯还冒着热气,表皮烤得焦黄,裂开的地方渗出蜜色的糖汁,黏糊糊的沾在他手指上。
他把红薯举得更高,然后猛地往地上一摔——
“砰。”
红薯炸开,碎屑四溅,滚烫的薯泥溅到老人脸上。老人下意识闭上眼睛,肩膀缩了缩。
疤脸一脚踩上去,把碎红薯碾进泥里,鞋底在石板上蹭了蹭,留下黏糊糊的一摊。
“不交钱,就别想在这地界做生意。这是规矩。”
他伸手揪住老人的衣领,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老人的身体轻得吓人,被他一只手就提了起来,双脚几乎离地。
然后他猛地一推。
老人的后背撞上墙壁,后脑勺磕在石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捂着胸口,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满脸通红,青筋暴起。
等他的头再抬起来的时候,韩麦看见他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。
暗红色的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老人看着满地被砸烂的红薯,看着翻倒的铁皮桶,看着那只被踩碎的竹筐。那些东西散落在雪水和泥泞里,有的已经被踩进了石板缝,黄瓤糊了一地。
那是他全部的生计。
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,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,滴在破旧的衣襟上,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。
疤脸似乎感觉没解气,又抬起脚,要往老人身上踹去。
“住手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声音来自街边一家面馆的门口。
门帘刚被掀开,还没完全落下,在风里晃了晃。
门口站着一个少年。
十二岁左右,身形清瘦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袖口和衣摆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。他站在面馆门槛外面,寒风卷着碎雪打在他身上,他动也没动。
他的腰间挂着一把铁剑,剑鞘很旧,漆皮剥落了好几处,露出底下的木纹,木纹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。剑柄缠着的麻绳磨得发亮,有几处已经起毛。
这把剑看起来毫不起眼,甚至有点寒酸。放在兵器铺里,大概是最便宜的那种。
疤脸的脚顿在半空。
他缓缓转过头来,上下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。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,在腰间的铁剑上停了一瞬,然后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哪里来的毛头小子,也敢管你家爷爷的闲事?我看你是活腻歪了!”
另外两个壮汉也围了上来,一左一右,呈合围之势,把少年堵在中间。三把弯刀缓缓抽出鞘,刀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闪烁。
街上的人退得更远了。
老人踉跄着走到少年身边,枯瘦的手抓住少年的衣袖,使劲往后拽。
“少年人,快走吧……”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手指像枯枝一样冰凉,“别为了我这个老不死的,惹上麻烦……快走、快走……”
少年轻轻拍了拍老人还在颤抖的手,示意他别担心。随即直起身,转头看向面前比他大一圈的这三个人,说道:“你们身为江湖人,不持侠义道,反倒欺凌弱小,砸人生计,就不怕坏了江湖规矩,遭人唾弃吗?”
“江湖规矩?在这青雪镇,我们断云刀帮,就是规矩!”只见领头的那个疤脸他把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,刀光晃过少年的脸。
“小子,我再给你一次机会——滚远点。不然,连你一起打!”
少年没有退,他轻轻摇了摇头,说道:“既然你们不讲规矩,那我便替江湖,管一管这事。”
话音落下,为首的那个刀疤脸再也按捺不住,怒吼一声,手持弯刀,朝着少年当头劈下,刀风凌厉,带着蛮横的力道,显然是想一招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制服。
周遭众人皆是一惊,下意识闭上双眼,不忍看少年被刀所伤。
可下一秒,只听“叮”的一声清响,如同玉珠落盘,清脆悦耳。
那少年身形轻旋,身姿轻盈如雨中飞燕,轻松避开这凌厉一刀,同时手腕微翻,他的佩剑应声出鞘。
剑光乍现,并不似寻常宝剑那般锋芒毕露,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青光,如同春日细雨,轻柔却不失力道。他并未施展杀招,只是手腕轻抖,剑招轻柔灵动,却被他使得炉火纯青,剑随身走,恰到好处地点在那刀疤脸的手腕之上。
“啊!”
刀疤脸一声惨叫,手中弯刀应声落地,手腕被剑尖点中穴位,酸麻无力,再也抬不起来。
另外两个人见状,又惊又怒,齐齐挥舞弯刀,朝着少年左右夹击,刀光交错,封死了他所有退路。
一道从左上往右下斜劈,一道从右往左横斩,配合得相当默契,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。
但少年没有慌,他的脸上甚至重新泛起了一点笑意。
只见他身形穿梭于刀光之间,如同春雨拂过枝头,飘逸灵动,雪雨剑在他手中,时而轻挑,时而斜削,剑招看似柔和,却招招精准,直击两人破绽。
不过三五回合,又是两声惨叫接连响起,那两个壮汉手中的弯刀,尽数被雪雨剑挑飞,手腕同样被剑尖点中,瘫软在地,满脸痛苦与惊恐。
不过片刻之间,三个横行霸道的断云刀帮帮众,便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轻松制服,全程不过瞬息,干净利落。
街上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。
韩麦发现自己忘了呼吸。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散开。
只见那少年平静的收剑入鞘,动作行云流水。
他低头看向地上的三个壮汉,语气平静:
“今日只是小惩大诫。日后若再在青雪镇欺凌弱小,强取豪夺,便不是废你手腕这般简单了。”
三个壮汉连滚带爬地站起身,顾不上捡地上的弯刀,踉踉跄跄地往后退。疤脸跑出几步,才想起刀没拿,又折回来弯腰捡起,手抖得厉害,捡了两次才握住刀柄。
“小子,你等着!我们断云刀帮不会放过你的!”
刀疤脸撂下这句话,带着两个同伙仓皇逃离。三个人跑得飞快,粗重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街尾。
少年没有追,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三个人一眼。
他转身扶起地上的老人,弯腰帮忙捡拾散落的货物。红薯大部分已经被踩烂了,能捡回来的没几个。他把那几个还算完好的红薯放进老人怀里,动作很轻,像在放易碎的东西。
“老丈,你没事吧?”
老人连连摇头,嘴唇哆嗦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看看少年,看看地上那些被毁掉的东西,再看看少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。
然后他“扑通”一声,又要跪下。
少年连忙扶住他,两只手托住老人的胳膊,稳稳地把他架起来。
“老丈不必如此,路见不平,本就是分内之事。”
人群渐渐散开,风从巷口灌进来,卷着碎雪,打在脸上。
三个人没有上前搭话,他们转身,沿着街边继续往前走,和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混在一起,三个穿着粗布棉衣的外来者,融进了青雪镇灰蒙蒙的冬日里。
身后,少年的声音隐约传来,带着笑意,对老人说:
“老丈,这些红薯还能卖吗?要不我帮你推到人多的地界去?”
韩麦走出十几步,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少年正推着老人的板车,从街角拐过去。板车上放着扶正的铁皮桶,桶里是那几个仅存的红薯,旁边搁着卖菜大婶送的白菜。老人走在少年旁边,佝偻着背,不停地用手背擦眼睛。
少年的背影在巷口一闪,消失在一排低矮的屋檐后面。
韩麦转过头,跟上吕归尘和孟欣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