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槿宜看了他一眼,下意识便要撑身坐起。可刚一动弹,便觉肋间传来一阵束缚,原来医官早虑及此,已用一道软布将她躯体与床板细细缚连,既免了伤口崩裂之险,也防她梦中辗转自伤。
她挣了两下,那带子却纹丝不动,反倒蹭得伤处隐隐作痛,无奈只得跌回枕上,
“…别动。”苏逊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有些虚弱,“你伤口不浅…虽未及骨,也经不起…这般折腾。”
两人一时再无话,帐中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声。许久,苏逊忽然低下头,喉间哽动数次,才极低地吐出三个字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白槿宜怔了一下,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。苏逊便慢慢把脸转了过来,就着那样侧靠的姿势,艰难地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,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:
“对不起……”
白槿宜终于听出了他的自责。那副口吻轻轻柔柔,如同叶瓣上的露水,落在耳中却沉甸甸的。
坦白说,白槿宜心里其实是有点委屈的。她一个千娇百媚的大姑娘,从家门出来时还好端端的,却在去往夫家的路上,被人戳了个半死。这要是换别家姑娘,恐怕早就哭天抹泪闹离婚了。
也就是她白槿宜,不仅不哭,反而越打越皮实。再说这事也不能全怪苏逊,早在入疆之前,他就跟自己透过底,是她自己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,如今遭此横事,也不过是苍蝇采蜜,活该碰壁。
何况苏逊自己为了掩护她,胸口插着两支箭还硬撑了一路,眼下一脸可怜巴巴,像是被人踹了一脚的狗。
与其这样,少女宁可他还是那个眉梢带傲、说话呛人的坏家伙。
于是她故意拣了句轻飘的话,想把这沉重的话题一笔带过:‘有什么对不起,对得起的,人在江湖飘,哪能不挨刀。”
“若想不挨刀,别在江湖飘。…咳…”
她嘴角勉强向上弯了弯,却终究没能成功笑出来,只牵出一个要哭不哭的、古怪的弧度。
“话说回来,这是在哪,我瞧着可不像洞房。”
”这是落虹堡,我们得救了。“苏逊闭目缓了口气。
”得救?“白槿宜秀眉微蹙,这才想起了先前遭遇贼人时,半路杀出的那一队奇兵。于是问道:”救我们的是谁,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那?“
“是堡里的守军…关口有哨…”苏逊低声解释,“那些人埋伏前没能做好勘察,才惊动了他们。”
“这样啊....那袭击我们的又是什么人,他们还会不会再追过来?”白槿宜接着问。
“不知道,料想是蛮族派来的,可是他们的武器又是我朝的制式。”苏逊慢慢摇头,声音透出一丝疲惫。
“不过放心,这里足够安全,你好好养伤,他们把你害成这样,我不会放过他们的.....“苏逊缓了口气,一字一顿,他的伤势其实很重,连呼吸都带着滞涩,可开口第一桩事,居然是咬牙切齿要替她讨债。
这般“为你痴,为你狂,为你倾尽天下又何妨!“的做派,足以和鹿台自焚的殷寿媲美。
白槿宜素来觉得为博佳人一笑亡了天下实属荒唐,可此刻听着少年掺着血腥气的承诺,竟觉得这种昏君式的偏爱格外受用。她忽然觉得这满是药味的营帐也没那么难熬了。横竖睁开眼就能看见这家伙歪在对面,虽然看起来比她也强不到哪去,但胜在嘴甜,狠话都能说出花来。
她想说点什么,以示自己对少年这番话颇为感动,但肚里搜刮了半天,也搜不出一句应景的话,她又不想说那些俚语破坏当下的气氛,最终所有翻腾的心绪只凝成最朴拙的两个字:
“……多谢。“
“不客气。”苏逊淡淡回答,他们总是这样。明明已经拜过了天地,连生死关都一同闯过,却总是记不起彼此之间已是夫妻,活像两只并排行走的猫,明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,却非要假装是不小心蹭了一下。
“槿儿,你见过我阿兄了吧?”过了一会儿,苏逊问道。
“你阿兄不是在边关领军吗?我哪里见过他?”白槿宜蹙眉。她确实听苏逊提过这位镇守边塞的兄长,却不解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。
“你定是见过的…”苏逊因失血而嗓音沙哑,语气却异常笃定,“他上月已来此接防…便是他带兵冲散了围堵我们的黑骑…”
白槿宜突然噤声。
梦境中那个自血雾深处走来、玄甲骤然变作猩红的身影,倏地刺入脑海。
“就是那个高大威猛,四肢发达,长得好像楚霸王一样的角色?”她喃喃道。
”没错。“
苏逊轻轻点头,”你们果然已经见过。“
”他便是我曾向你提起过的我的兄长,苏愈,你...你现在是苏家的媳妇,依礼也该称他一声兄长。“
“规矩我自然懂…总不能叫他做大叔吧…”白槿宜无意识地攥紧了薄被边缘,将半张脸埋进软衾,声音闷闷地透出来。
说不出是什么理由。
对于那个她本该唤作‘兄长’的男人,她天然的有种抗拒,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,或许是战场上那惊鸿一瞥的压迫感尚未消散,又或许是那个荒诞梦境里如血般漫开的猩红,在她心里落了根刺。
“你们兄弟两个长得一点都不像…”白槿宜小声嘀咕,手指在被上划着线。
相对来说,苏愈的身材的确要比苏逊更具威慑力,仿佛一只正当年岁的狮王,肩宽得能撞断门柱,眉骨压下来看人时,满脸都带着煞气。
而苏逊更像是池边生长的竹子,看着清瘦,却能于无声处敛着劲力。
“…他那副样子一看就能吓哭小孩,你么....”
她说着,顺势往苏逊那边瞥了一眼,
“倒是可以骗骗小姑娘。”
”我俩并非一母所生,相貌自是迥异。”苏逊说。
“那名字呢?”白槿宜眼睛一亮,忽然有点好奇。“为什么你们两个要取两个截然相反的名字?苏逊,苏愈,一个向前,一个向后,岂非是要分道扬镳?”
白槿宜肚里那点文墨虽撑不起锦绣文章,解字析义却刚好够用。
愈者,进也,逊者,退也。这两个字一进一退,一攻一守,如同阴阳两极,可偏偏被安在了一对兄弟的名讳里,这般的安排,倒像是长辈早早便为他们划定了背道而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