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
今日一战,广宁守军已大部被歼,剩余之敌预计也就千把人。广宁卫城靠近显州,又离金州卫不远,如突袭得手,就把一刃尖刀直接插进了辽东军的咽喉。但这也意味着,一场事关全局的灭国大战也会被瞬时点燃。
姚谦并没有马上回答,沉寂地盯着地图凝思,半盏茶的工夫过去,他抬起头来,对羿铎说:“的确是个好时机!千里突袭,取敌要害,我在南线之军力,人数并不多,但满铁率军在金山卫附近,可以即时支援……广宁卫,攻得下,也守得住!”
他一边缓缓踱步,一边继续说下去,“然而,要一举攻灭辽东,这点兵力远远不够,毛仁龙所部已经发展到七八万之众,我们还要出动驻守在大宁的主力大军,甚至要从西线和北线调兵,才有决胜的把握,彼时,两面受敌的就是毛仁龙,显州向西的防线也失去了用处!但是……”
姚谦收住脚步,“发举国之军,行灭国之战!这么大的决策,非国公爷和夫人,谁也无权决定……”
“毛仁龙若发现我南线之军动向,一定会向广宁增兵,敌之援军一到,时机就没有了!”
羿铎有些焦急,他又蹙眉想了一下,说道:“可否请姚帅速向大宁发出急报,说明我的想法,请国公发兵,我猜想,母亲和三弟一定会同意!”他望向姚谦,“至于咱们这边,我知道姚帅所奉军令,一定是接我回大宁,护我安全……然而眼下,我自被虏之后,脱离军中已久,已经很难说再有军令在身。所以,若我自行率领民军去取广宁,姚帅也只好率军护卫我同去,按这样来说,姚帅也就没有违反军令了。”
姚谦“嘿嘿”一声,点了点头,“倒是说得通,”他转头问向石破虏,“石将军,你如何作想?”
“末将赞同!”石破虏拱手回答,他细长的眼光中闪着光芒,“关宁军十万将士,哪一个不在等着复仇的这一天!”
“好!这一仗迟早是要打的,既然时机稍纵即逝,我即刻修书,把新的作战计划急报大宁,石将军整顿军马,随时准备出发,攻取广宁!”姚谦眼光闪耀,高声下令。
羿铎又转身对站在帐中另一侧的方规、陈中、周练、莫山焦等人说道:“各位兄弟,陈大哥、莫大哥,这一路下来,得蒙各位相助,我羿铎才能走到了今天这里,先谢过各位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向众人深鞠一躬,眼中涌出了泪花,
“各位兄弟或许不知,辽东毛仁龙本是我宁国公府的属臣,他为了自己的权力和贪欲,勾结外敌,设计害死了我父亲宁国公羿天纲,纵火烧死了我哥羿轩,杀害我军中数千袍泽,还有那些因为他勾结外敌入侵,而死于战火的无数北陆百姓!我羿铎和他有血海深仇,必要彻底打败他,把他碎尸万段,才不枉活在人间!
眼下,我就要和不归营的袍泽去攻取辽东重镇广宁,在下曾向一路同行而来的百姓许下承诺,要带着他们一起去到北陆,远离饥荒和战火,所以才有这么多人跟着我们同行。明日,我安排一支军,保护百姓队伍按原定的路线继续前行,从金山卫去大宁。而各位兄弟,或同我去广宁打仗,或随百姓去金山卫,全凭各位自己选择,我羿铎绝无二话。”
“小兄弟,我和你去打广宁,我手下的兄弟也去,老子不管你是谁家少爷,老子就认你,无须多言!”莫山焦先喊出一声。
“少公爷,你从白狼手中两次救了我们,义安人不是孬种,随你去广宁!”周练也站起身来。
方规和陈中相视一笑,“我两人既从细柳庄就开始追随少公爷,焉能不去广宁。”方规声音平静,自是觉得理所当然,又调笑了一句:“我两个,一个是哑巴,一个是书生,你可不要嫌弃。”
帐中群情激昂,羿铎竟又红了眼眶。
次日一早,先有一队快马骑兵带着姚谦和羿铎的书信疾驰而去。接着,方规、周练等人和羿铎一起把百姓召集在一起,说明了事情的原委经过。
或激于奋勇,或想着得些功名,百姓民军中竟也有许多人要跟随羿铎同去,于是,从中选出了两千名健勇者留下,编成一支新军。其他人和妇孺老幼一起,各按原有序列,由不归营中调出的一个百人队骑兵护卫,向着金山卫方向而去。
安排完毕,羿铎换上了关宁军的军服,骑上战马,和姚谦一起,率领着石破虏等不归营将士,并方规、陈中、周练、莫山焦等人率领的新编之军,向着隐在群山之后的广宁卫城出发了。
04
“张绣这个王八蛋,我现在就杀了他!”
逃回广宁的毛世镇颤着手指在大厅中怒骂,满地都是砸碎的杯碗碎渣,“老子掉进了这个奸佞小人挖的陷阱,他告诉我蓟州都是些逃荒行乞的泥腿子,可埋伏在那里的竟然有关宁军精锐!”
“大爷,听来送钧报的人说,张大人前日一到显州,就跑去了督帅那里,又是哭又是跪的,也不知说了些什么……”身边的老侍从小心翼翼,躬身低语。
“说了什么,这还用猜?还不是到老头子那儿诋毁我去了!”毛世镇气得在桌前来回踱步,“不行,我也要马上回趟显州!”
他叫人把守城的副将叫来,问道:“清点清楚了没有,城里还有多少兵?”
那副官答道:“回禀大人,城中原来剩余一个千人队,加上随大人回来,没有受伤的,还有七百余兵士,总计还有一千七百名可用之兵。”
“人够了,你们加强警戒,维护城内治安,不要让伤兵上街闹出乱子。我去趟显州,等我带援军回来,再去蓟州报仇!”
毛世镇安排完毕,匆匆换了衣衫,带着一队卫兵向显州去了。
主帅一走,城里的守军顿时松懈了下来,附近本就没有什么敌军,西边的防线离着广宁还远,也没什么好警戒的,从蓟州逃回来的兵将们晚操一过,就纷纷溜出了营门,或去相好的那里泡个澡,或去街面上的熏肉铺子里喝两口土窖的烧酒,也好早些忘掉沙场逃生后残留的恐惧。
这夜,月晕蝉鸣,凉风阵阵,广宁城中一片静寂。
沉寂忽被一阵急促的金鼓之声打破,惊醒的守军才爬出被窝,夜空中已是漫天的箭雨,带着尖啸声射向城头。
值夜的哨兵揉着惺忪的睡眼望去,城外忽然冒出的一大片火炬,已经冲到了城墙之下。“有敌军……”声音还未叫出,一支黑暗中飞来的利箭已射穿了他的喉咙。
原本高大而老破的城门,没扛住几次撞击,便轰然裂成了碎片。随即,铁青色的精甲骑兵蜂拥而入,冲向城中。喊杀声四起,暗夜的广宁城陷入一片混乱,没过多久,火光和浓烟在街巷中央的帅府燃了起来,广宁陷落。
天色才露曙光,羿铎跟在姚谦身后,已经站在了广宁城楼之上,一排军士正在升起红黑两色的军旗。
朝阳升起,晨光投射在瓮城中间那块静置百年的石碑上,碑面上的“镇虏”两个硕大字体依旧模糊可见。这碑已磨去了许多边角,却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军人,仍然倔强地留守在石墙之下,要向后来者讲述这巍巍老城的往日荣光。
“广宁收复了,”姚谦望着延绵的城墙,双目忽有些朦胧。
二十年前,那个来自淮水之滨的青年,带着“家国”二字化成的热血,第一次由这里踏上了北陆的土地。故城依旧,风华却已逝去,自己已经和这座石碑一样,被磨去了棱角,两鬓也有了丝丝白发,然而那热血还在吗?
“姚帅,”羿铎轻轻叫了一声,打断了姚谦的思绪,“连日急行,要不先休息一下?”
姚谦一笑,“不用,精神头还旺着呢。”
他的手指向城墙,“广宁卫城墙漫长,多处老化坍塌,我们靠三千兵守城,并非易事。满铁大军虽近,要进兵辽东,却必须有国公军令,这一来一回,又会耽搁些时间……”
“守不住就不守!”羿铎答道,“不归营擅野战突袭,守城非其所长。我们占据广宁的目的是开辟一条全新的战线、钳制显州,而不在于这一城的得失!如有必要,甚至可以放弃广宁城,在辽南一线往复奔袭,歼敌于转战之中,直到大军到达。”
两人一边商量,一边沿着青石台阶走下城来,却看到周练换了一身崭新的关宁军军官衣甲,迎面疾走而来。
看到二人投向自己诧异的目光,周练尴尬地一笑,行了个礼,“少公爷,姚帅,有要事禀报,”
羿铎却先笑了,“周兄,你从哪儿找来的这身衣服?”
姚谦上前拍了拍周练的肩头,笑着说:“周将军换上我军衣甲,可谓英姿飒爽,看着很是精神。”
听到姚谦口中吐出“周将军”三个字,周练脸上就像绽放了花朵一般灿烂起来,声调也不自觉地高了:“这衣甲是从一座仓库里搜出来的,我正是为此而来。”
他收起笑容,继续禀报,“刚才在城西发现了一座军需仓库,里面有军服等物资若干,看仓吏员供出,旁边有一大片牢房,里面关押着上千名老关宁军兵士,都是原来广宁卫的老总兵叫作张茂的部下,被抓去当苦力修城,我已经派人去找了。”
“竟有此事!马上带我去!”羿铎向姚谦告辞,匆匆跟着周练去了。
望着二人矫健的背影,姚谦心中升起一阵感慨。当年军营送别之时,羿铎还是初出茅庐的少年,一场磨难,竟让这少年成长得如此果敢成熟,俨然已是一方统帅。“国公爷,你可安心了。”姚谦不免在心中念到。
但他似乎又想到些什么,面色变得有些黯淡,又长叹了一声,低声自语,“造化弄人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