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死后,肉身消亡,灵魂往生。
每一道灵魂,都曾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。
而这幽暗洞穴之中,至少囚禁了上万道这样的灵魂。
无数年过去,这里灵魂积攒的怨念,足以轻易摧毁一个成年男人的神志。
呜——呜——
陈望听见风在哀嚎。
那声音不像鬼哭,反倒像等待丈夫归来的歌女,如泣如诉,惹人怜惜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而是一片繁华盛景。热闹的湖畔,年轻男女吟诗作对,引吭高歌。而在欢声笑语的边缘,一个女子独自垂泪,与周遭格格不入。
“你怎么了?”
陈望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。
女子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陈望恍惚了。
美。
太美了。
前世所谓的神仙姐姐,在她面前也要自惭形秽——那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,凡女与天仙的鸿沟。
“我……”
女子朱唇轻启,声音婉转。
下一瞬,那张绝美的面孔陡然扭曲,血盆大口朝他面门咬来——
“要你死!”
嘭!
金光炸裂。
一道鬼影惨叫着倒飞出去,在地上连翻几个跟头。
「叮——宿主遭遇百年怨魂,奖励精纯修为三年。」
“呼~”
陈望抹了把额头的冷汗。
好险。
面前,黑压压的乌云正缓缓聚拢。刚刚被弹飞的百年怨魂飘在最前方,披头散发,死死盯着他。
她是这群鬼的头子。
陈望攥紧拳头。
人怕鬼三分,鬼怕人七分。老子拿的是主角剧本,还怕你们这群渣渣?
他闭眼,运转《紫薇经》。
周天星斗数术。
遥远的夜空,繁星骤然亮起。一道道光柱穿透山体,垂直坠落,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“去!”
星光凝成球形,朝前方轰然砸去。
“男人都该死——!”
凄厉的尖啸撕裂洞穴。
那百年怨魂不退反进,迎着星光扑来,眼中带着刻骨的恨意。
陈望不知道百年前她经历过什么,又被谁辜负过。但现在她要杀他,他不可能站着不动让她干。
“此油不是非凡油,鲁班赐吾烧邪师——”
陈望咬破指尖,凌空画符,无纸无笔,仅凭血珠虚画。
“邪法油,弟子头戴火帽,身穿火衣,一切魍魉化灰尘,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!”
嗡!
天火自虚空生出,赤红的烈焰席卷四野。
不仅裹住了那只怨魂,更引燃了周遭成片的鬼影。
火光冲天,哀嚎遍野。
陈望看着他们在火海中挣扎扭曲,默默转过身。
他不忍心看。
噗。
一双惨白的鬼手从背后穿透火光,结结实实印在他后心。
陈望闷哼一声,低头——那只百年怨魂贴在他背上,嘴角挂着畅快淋漓的笑意,正将毕生怨力尽数灌入这一掌。
“死!”
陈望反手一拳。
拳罡炸裂,正中面门。
怨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当场炸作漫天光点。
光点散尽时,空气中只残留一句幽幽的、似叹息的呢喃——
“商人重利轻别离……”
陈望站在原地,胸口还印着那个漆黑的掌印。
“……商人重利轻别离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是在无尽的等待中老死的吗?
怪不得这么恨男人。
但是。
But!
冤有头债有主,谁让你等你找谁去啊!干老子干啥!我又没让你等!
真是忍一时越想越亏,退一步越想越气。
“这里不是叫万鬼窟吗?”陈望环顾四周,恶向胆边生,“鬼呢?出来几个让哥出出气!”
呜——
话音落下。
整个洞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呜咽声。
一片。
两片。
三片。
黑压压的鬼影从四面八方涌出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颇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既视感。
陈望:“……”
“我开玩笑的哥,你咋还当真了呢!”
他二话不说,撒丫子就跑。
此刻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。
「叮——宿主遭遇八十年恶鬼,奖励精纯修为两年五个月!」
「叮——宿主遭遇一百三十年怨魂,奖励精纯修为三年八个月!」
「叮——宿主遭遇五十年鬼魂,奖励精纯修为一年六个月!」
……
电子提示音在脑海中疯狂刷屏。
陈望一边跑,一边感受着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越积越厚。从四肢百骸涌入丹田,像烧开的滚水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某一刻。
啵。
丹田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气泡破裂的声响。
陈望愣住了。
他突破了?
他真的突破了!
感受着体内澎湃如潮汐的力量,陈望一下子觉得他又行了。
他停下脚步,转身,负手而立。
“哼,区区小鬼,也敢追本大爷?看本大爷我……”
当他看清背后那片一望无际、铺天盖地、连洞穴天花板都挂满了的鬼魂大军时。
他沉默了零点零一秒。
“不好意思,打扰了。”
然后以创下个人新纪录的速度,扭头狂奔。
“蔡巡!快放老子出去!老子不玩了!!!”
……
洞穴外。
蔡巡支了个小马扎,面前摆着便携烧烤架。
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,啤酒瓶身凝着冰凉的水珠。他翘着二郎腿,咬一口肉,喝一口酒,惬意得不行。
洞内隐约传来陈望的惨叫声。
蔡巡掏了掏耳朵,权当没听见。
啥?放你出来?
你小子想得美。
好不容易有正当理由逃离京南,不用忍受老爹老妈夺命连环催婚——我脑子抽了才这么快放你出来。
你自由了,我怎么办?
嗝儿。
他打了个满足的饱嗝。
想起前几天被派去黑山执行任务、至今未归的损友,蔡巡心中的算盘拨得噼啪响。
再关几天。
必须再关几天。
……
夜晚。
明月高悬。
清冷的月光透过山壁间的裂隙,一缕一缕,无声洒落。
洞穴深处,那片追杀了陈望整整一下午的鬼魂大军,像被施了定身咒。
全部停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它们仰着头,贪婪地吮吸着月华,神情陶醉。
陈望瘫坐在角落里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“妈呀……这群疯子……终于停了……”
如果不是系统隔三差五奖励修为,玩命狂奔几个小时,刘翔来了也得吐血。
他歇了好一会儿,目光无意间扫向身旁。
那只离他最近的鬼魂,身形似乎比白天更深邃了些,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。
陈望迟疑了一下。
伸出手指,戳了戳。
没反应。
又戳了戳。
还是没反应。
他想起前世那些妖魔鬼怪吸食日月精华的传说。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平行世界,传说多半就是真的。
那是不是说明……
「叮——宿主遭遇八十一年鬼魂,奖励精纯修为两年五个月!」
陈望眼睛亮了。
……
翌日。
同样的洞穴,同样的鬼魂大军。
唯一不同的是——陈望已经突破至紫色五阶下等境界。
昨晚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:每当鬼魂吸收月华完成“小突破”,他只要及时“互动”一下——戳一指头,讲个冷笑话,甚至在它眼前挥挥手——系统都会大方地结算一笔修为。
一夜之间。
他从六阶中级,跨进了五阶的门槛。
万鬼窟?
不。
陈望看着漫山遍野、密密麻麻、正在等待今晚月升的鬼魂大军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。
这哪是什么万鬼窟。
这分明是他的洞天福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