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又来了。
这回没穿官服,换了身灰布衣裳,乍一看像个赶集的庄稼人。木匣子还是那个木匣子,抱在怀里,走到院门口也不喊门,就那么站着,看槐树。
阿弃开门看见他,愣了半天才认出来。
“沈大人?你怎么穿成这样?”
沈砚之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,笑了笑。
“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”阿弃挠挠头,“就是不像你。”
陈三更从槐树下站起来,看着沈砚之那身打扮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进来吧。”
沈砚之走进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,把木匣子放在脚边。他抬头望着那棵槐树,花已经落尽了,只剩满树的绿叶,在风里沙沙响。
“来晚了。”他说,“没赶上花开。”
“明年早点来。”
“明年一定早来。”
阿弃端了茶来,沈砚之接过,喝了一口。还是那苦茶,他还是皱了皱眉,然后又舒展开。
“陈掌柜,”他放下茶碗,“我这次来,有两件事。”
陈三更看着他。
“第一件,裂缝封住了。”
陈三更没有说话。
“那方砚磨了三次,碎了。”沈砚之从木匣里取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那方“问心”砚的碎片。碎得很彻底,最大的那块也不过巴掌大,上面还留着半道裂纹。
“最后一次磨的时候,砚台自己裂开了。”沈砚之说,“但墨已经够了。钦天监用那些墨画了七道符,把裂缝全封住了。”
陈三更拿起一块碎片,放在掌心。
碎片的边缘很锋利,割得手有点疼。但他没有松手。
“第二件呢?”他问。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第二件,我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京城。”沈砚之说,“朝廷调我回去,升了官,以后怕是不能常来了。”
院子里静了下来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吹动槐树的叶子,沙沙沙,像在说什么。
陈三更把那块碎片放回布包里,包好,递给沈砚之。
“带着。”
沈砚之接过,低头看着那个布包。
“陈掌柜,”他说,“我有个问题,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陈三更看着他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做赊刀人。”沈砚之说,“后悔把自己变成界碑,后悔一辈子困在这个小院子里,后悔看着别人来来去去,自己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陈三更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那棵槐树,望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叶子,望着叶子后面那片蓝得透明的天空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棵树在这儿。”陈三更说,“它哪儿也去不了,但它年年开花。花落了,明年还会开。”
他转头看着沈砚之。
“你明年来看,它还开。”
沈砚之看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明年一定来。”
他站起身,背起木匣子,朝院子里的人一一拱手。
陈北斗坐在门槛上,朝他点了点头。沈青萍从灶房探出头来,朝他笑了笑。陈念归站在门口,朝他挥了挥手。阿弃跑过来,拉着他的衣角。
“沈大人,你明年真的来?”
“真的来。”
“说话算数?”
沈砚之蹲下,看着阿弃的眼睛。
“算数。”
阿弃松开手,退后两步,朝他鞠了一躬。
沈砚之站起身,走出院门。
陈三更送他到巷口。
沈砚之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陈掌柜,那盏灯还在吗?”
“还在。”
“别让它灭。”
“不会。”
沈砚之转身,走进那条长长的巷子。
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。
陈三更站在院门口,望着那个方向,望了很久。
阿弃跑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三更哥,沈大人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答应过。”
陈三更转身,走回院子。
槐树下,那盏青铜灯还在亮着。
火苗细细的,小小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
但没有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