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出苦海时，叶尘发现自己在一座荒山的山神庙。

庙已破败，神像倾倒，蛛网横生。但墙角那三枚铜钱叠成的标记还在，是他三年前教给小石头的破界盟暗号。

只是铜钱已生满铜绿。

叶尘推开庙门，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适应光亮后，他看见门外景象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
山还是那座山，但山下的村落已化为焦土。残垣断壁间，荒草疯长，偶尔可见森森白骨裸露。几只乌鸦立在枯树上，发出沙哑的啼鸣。

“三年……”

叶尘喃喃。苦海无岁月，但他出苦海时，渡海人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，已暗示了外界的时间流逝。

只是没想到，整整三年。

他快步下山，走向记忆中最近的城镇。一路上，所见触目惊心：荒芜的田野，废弃的村落，被焚毁的驿站……越靠近城镇，景象越惨烈。

当叶尘抵达“青石镇”时，几乎认不出这是当年那个繁华的边陲重镇。

城墙坍塌大半，城门上挂着十几具风干的尸体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皆穿着普通百姓的衣物。城门旁立着一块石碑，碑上刻着血淋淋的大字：

“逆盟余孽，杀无赦。——仙界巡查司”

叶尘瞳孔骤缩。

逆盟，是破界盟在明面上的称呼。三年前，这还是个只有各大宗门高层才知晓的隐秘组织。如今，却被公然悬尸示众……

“让开！都让开！”

马蹄声从城内传来，一队黑衣骑士纵马冲出。为首者腰佩长刀，气息森冷，竟有金丹修为。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骑士，个个筑基以上，杀气腾腾。

街上零星的行人慌忙躲避，低头垂目，不敢直视。

骑士队冲至城门口，为首者勒马，扫视那些悬挂的尸体，满意点头：“这批‘饲料’品质不错，明日运往总坛，可炼三炉‘道基丹’。”

“是，大人。”身后骑士应道。

叶尘藏在残墙后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饲料……道基丹……

他想起玉简中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：养殖场收割的“道果”，分三六九等。最低等的便是“人丹”，以修士血肉魂魄炼制，可助人快速筑基，副作用是终生难结金丹。

而更高等级的“道基丹”，需以有修为在身的修士为材……

“仙界走狗……”叶尘眼中杀意翻涌，但强行压下。

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。他需先弄清楚，这三年发生了什么，破界盟如何了，苏雨薇……如何了。

他悄然退走，绕到镇子另一侧的荒山。山上有一座道观，观主是破界盟的外围成员，当年叶尘曾在此养伤。

道观还在，但已破败不堪。

叶尘推门而入，院中落叶堆积，殿内神像蒙尘。他在后殿的密室中，找到了要找的东西——一个埋在香炉下的铁盒。

打开铁盒，里面是十几枚玉简，以及一封血书。

血书是观主所留，字迹潦草，显是仓促写下：

“叶盟主，若你还能回来，见此信时，贫道应已赴死。三年前，你失踪后不久，仙界巡查司忽然大举清剿。内奸出卖，总舵被破，林盟主重伤遁走，苏姑娘被擒回剑宗。之后三年，仙界在凡间建立‘养殖分场’，凡筑基以上修士皆需登记入册，违者以逆盟论处，斩立决，尸炼人丹……”

叶尘手在颤抖，继续往下看。

“……半年前，林盟主在北疆重建‘新盟’，以血祭之法强开飞升路，欲率众飞升，硬撼仙界。此举引发仙界震怒，巡查司全力围剿，新盟伤亡惨重，如今退守‘黑风山脉’，存亡未知。”

“……苏姑娘被押回剑宗后，囚于‘思过崖’。三日前，剑宗宣布，三日后公开处决逆盟首脑苏雨薇，以儆效尤。时间定在……”

叶尘看向日期。

就是今天。

“不……”

玉简从手中滑落，摔在地上，碎裂。

叶尘转身冲出道观，冲天而起，化作一道金光，直射剑宗方向。

碎骨圆满的修为全开，速度突破极限，空气被撕裂，发出刺耳的音爆。但他仍觉得不够快，还不够快！

千里之遥，寻常元婴修士需飞一日。叶尘燃烧精血，不惜代价，硬生生将时间压缩到两个时辰。

当日落西山时，剑宗山门已在望。

二

剑宗，思过崖。

此崖高千丈，临渊而立，终年云雾缭绕，本是剑宗弟子面壁思过之地。但今日，崖顶人山人海。

以崖为中心，方圆十里被清空，只留一条直通崖顶的石阶。石阶两侧，站满了黑袍修士，气息连成一片，形成一座笼罩整个山头的巨大法阵。

那是“禁灵阵”，可压制阵中一切灵气运转，元婴以下入阵，与凡人无异。

崖顶，搭建了一座高台。台上立着三根刑柱，中间那根绑着一名白衣女子。女子长发披散，遮住了面容，但白衣上斑斑血迹，已说明她遭受过怎样的折磨。

高台四周，坐着数十人。

上首是三名金袍老者，气息渊深如海，皆在化神以上。他们是仙界巡查司的三位司主，分管东、西、南三域。

左侧是剑宗高层。为首者是位紫袍中年，面容阴鸷，正是当年出卖叶尘的大长老，如今已是剑宗代宗主。他身后站着十几位长老，个个神色复杂，有麻木，有愧疚，也有快意。

右侧是各大宗门代表。青云宗、天音谷、玄冥教……正道魔道，济济一堂。只是人人脸色都不好看，毕竟今日这场“杀鸡儆猴”，杀的是剑宗曾经的圣女，儆的却是他们这些“猴”。

“时辰到。”

一位金袍司主缓缓起身，声音不大，却传遍全场。

“逆盟余孽苏雨薇，勾结妖人叶尘，煽动叛乱，对抗仙界，罪不容诛。今奉仙谕，于思过崖公开处决，以正视听，以儆效尤！”

话音落，全场死寂。

只有山风呜咽，卷起几片枯叶。

紫袍代宗主上前一步，面无表情道：“苏雨薇，你还有何遗言？”

刑柱上，女子缓缓抬头。

长发散开，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。只是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，此刻空洞无神，如一潭死水。

“遗言？”她轻声道，声音嘶哑，“我只想问一句……我父亲，真是走火入魔而死？”

代宗主脸色微变。

“自然。”

“那他尸身上的‘噬心毒’，又从何而来？”苏雨薇盯着他，空洞眼中忽然燃起一点火星，“大长老，你敢以道心起誓，此事与你无关？”

“放肆！”代宗主厉喝，“死到临头，还敢污蔑本座！行刑！”

一名刽子手上前，手中提着鬼头刀。刀身漆黑，刻满符文，这是一件专破修士护体真气的法器，一刀下去，形神俱灭。

鬼头刀高高举起。

台下，不少剑宗弟子别过头，不忍再看。有些女弟子已低声啜泣。

苏雨薇闭上眼，唇角却浮起一丝笑意。

“叶尘……抱歉，等不到你了……”

刀，落下。

三

但刀没能落下。

在刀刃触及苏雨薇脖颈前的一瞬，一道金色拳印自天外轰来，精准砸在鬼头刀上。

铛——！

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。

鬼头刀寸寸碎裂，刽子手惨叫倒飞，撞塌了半边高台。

全场哗然。

“什么人？！”三位司主同时起身，神识横扫，锁定了天边一道急速逼近的金光。

金光落地，化作一道身影。

一袭黑衣，身形挺拔，面容清俊，唯有一双眼冷如寒冰，扫过全场时，所有人都不自觉打了个寒颤。

“叶尘……是叶尘！”

“他竟然还活着？！”

“三年了，他竟敢回来……”

惊呼声四起。

叶尘看也没看其他人，目光只落在刑柱上那白衣女子身上。当看见她苍白面容、满身血迹时，他眼中的冰，瞬间化作焚天的火。

“我来了。”他轻声道，一步踏出，已至刑柱前。

伸手，轻轻抚过苏雨薇脸上的血污。

苏雨薇怔怔看着他，空洞的眼中，一点点泛起水光。

“你……真的来了……”

“嗯，我来了。”叶尘柔声道，指尖剑气吞吐，斩断了捆仙索，“抱歉，来晚了。”

“不晚……”苏雨薇摇头，泪滚落，“只要你来了，就不晚……”

“大胆狂徒！”紫袍代宗主厉喝，“叶尘，你竟敢劫法场！今日此地，便是你葬身之处！”

叶尘这才缓缓转身，目光扫过他，扫过三位司主，扫过全场。

“今日，我只做三件事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一，带走苏雨薇。二，杀该杀之人。三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告诉天下人，养殖场，该毁了。”

全场死寂。

片刻后，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
“哈哈哈……就凭你？一个碎骨境的体修？”

“三年不见，狂妄依旧啊！”

“叶尘，你以为这还是三年前？如今巡查司坐镇，化神三位，元婴三十，金丹过百！你拿什么狂？”

三位司主也笑了，只是笑容冰冷。

“叶尘，本座知道你有些机缘，碎骨圆满，可战元婴。但今日，你走不了。”东域司主淡淡道，“乖乖束手就擒，可少受炼魂之苦。”

叶尘也笑了。

“谁告诉你，碎骨圆满……就是我的极限？”

话音落，他体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气息。

气血如狼烟冲天，震散漫天云雾。骨骼发出龙吟般的轰鸣，淡金道纹浮现在肌肤表面，整个人如黄金浇铸，散发着古老、苍茫、不朽的气息。

“这是……”一位见多识广的老修士惊呼，“碎骨大圆满，半步融魂？！不，不对……这气息，比典籍记载的碎骨圆满，强了十倍不止！”

叶尘踏步，向前。

每踏一步，气息便暴涨一截。当他踏出第九步时，气息已冲破元婴，直逼化神！

“不可能！”西域司主失声，“体修没有灵气，如何能引动天地之力？！”

“因为这不是灵气。”叶尘抬手，握拳，“这是……荒古之力。”

一拳轰出。

没有花哨，没有技巧，只是最简单的一记直拳。但拳出瞬间，虚空扭曲，空气被压缩成实质，化作一道百丈拳印，轰向高台。

“结阵！”三位司主脸色大变，同时出手。

化神期的灵力毫无保留爆发，在身前结成三重光幕。台下三十元婴、百名金丹也纷纷出手，灵力汇聚，加持大阵。

拳印撞上光幕。

第一重，碎。

第二重，裂。

第三重，摇摇欲坠。

“怎么可能？！”三位司主骇然。他们三人联手，可战化神中期，竟挡不住对方一拳？！

“给我——破！”

叶尘暴喝，拳印再进三分。

咔嚓——

第三重光幕彻底碎裂。

拳印余势不减，轰在高台上。紫袍代宗主首当其冲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，便被轰成一团血雾。他身后十几位长老，也被拳风扫中，重伤吐血。

一拳，破三重化神防御，毙元婴，伤十数金丹。

全场死寂。

所有人看着叶尘，如看魔神。

“现在，还有人要拦我吗？”叶尘收拳，淡淡问。

无人应答。

“既然没有，那我做第二件事了。”

他目光扫过全场，最终定格在三位司主身上。

“三年前，巡查司在青石镇悬尸十二具，炼为人丹。两年前，巡查司在白云山屠村三百口，抽魂炼器。一年前，巡查司在北疆抓捕散修千名，血祭开天……”

叶尘每说一句，三位司主脸色便白一分。

“这些，够你们死一万次了。”

话音落，他已消失在原地。

再出现时，已在东域司主身前。东域司主大骇，全力催动护体灵光，同时祭出一面青铜古镜，镜光照向叶尘。

那是他的本命法宝“定魂镜”，可定人魂魄，化神以下触之必死。

叶尘不闪不避，一拳轰在镜面上。

青铜古镜，碎。

拳势不减，轰在东域司主胸口。

护体灵光如纸糊般破碎，东域司主胸膛凹陷，眼珠暴凸，难以置信地低头，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贯穿前后的大洞。

“你……”

一字未吐，人已炸成血雾。

元婴都没能逃出，被拳意碾碎。

全场死寂。

秒杀化神？！

“逃！”

西域、南域两位司主魂飞魄散，转身就逃。什么颜面，什么任务，都不及性命重要。

“逃得了吗？”

叶尘抬手，虚握。

逃出百丈的两位司主，身形骤然僵住。他们惊恐发现，四周空间如铁箍般收紧，将他们死死锁在原地。

这是……空间禁锢？！

“不！饶命！叶前辈饶命！”两人崩溃求饶。

“当年那些被你们炼成人丹的修士，可曾有机会求饶？”

叶尘面无表情，双拳齐出。

轰！轰！

两团血雾，绽放于空。

三位化神司主，全灭。

叶尘收拳，看向台下那些瑟瑟发抖的巡查司修士、各宗代表。

“今日，我只杀首恶。但你们记住——”

他声音传遍全场，如天雷滚滚：

“从今日起，凡为仙界走狗，助纣为虐者，我见一个，杀一个。凡欺压同道，鱼肉凡民者，我见一个，杀一个。凡背叛人族，甘为饲料者，我见一个，杀一个。”

“这三条，是我叶尘的规矩。不服的，尽管来找我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，走到苏雨薇身前，将她横抱而起。

苏雨薇靠在他怀中，泪如雨下，却笑着。

“我们走。”

叶尘踏空而起，化作金光，消失在天际。

留下满场死寂，与一地的血。

四

三千里外，一座无名山谷。

叶尘抱着苏雨薇落下，寻了一处山洞，小心翼翼将她放下。又从储物戒中取出疗伤丹药，喂她服下，以真气助她化开药力。

苏雨薇伤势极重，经脉受损，丹田枯竭，还中了数种剧毒。若非叶尘及时赶到，今日她必死无疑。

“别说话，先疗伤。”叶尘按住她想说话的唇，柔声道。

苏雨薇点头，闭目调息。

叶尘守在洞口，布下隐匿阵法，警惕四周。虽然以他如今实力，不惧任何人，但苏雨薇伤势未愈，容不得半点闪失。

一个时辰后，苏雨薇缓缓睁眼，脸色好了许多。

“感觉如何？”叶尘问。

“好多了。”苏雨薇看着他，忽然伸手，轻抚他脸颊，“三年了，你一点没变……”

“你瘦了。”叶尘握住她的手，眼中满是心疼。

苏雨薇摇头，靠在他肩上，低声诉说这三年发生的事。

叶尘静静听着，心越来越沉。

原来，他失踪后不久，破界盟就出了内奸。内奸并非一人，而是一个小团体，为首的竟是……林天南的师弟，李慕白。

李慕白暗中投靠仙界，出卖了总舵位置。巡查司突袭，林天南拼死断后，掩护众人撤离，自己重伤遁走。苏雨薇为救几个被围的年轻弟子，主动断后，被擒。

之后，巡查司在修仙界展开血腥清洗，凡与破界盟有牵连者，皆遭屠戮。同时，仙界在凡间建立“养殖分场”，强制所有筑基以上修士登记入册，违者格杀。

短短三年，修仙界人人自危，敢反抗者，十不存一。

半年前，林天南在北疆现身，重建“新盟”，以血祭之法强开飞升路，欲率众飞升，与仙界正面开战。此举引发仙界震怒，巡查司全力围剿，新盟伤亡惨重，如今退守黑风山脉，存亡一线。

“林盟主他……变了。”苏雨薇低声道，“他现在很偏激，认为只有血祭百万生灵，强开飞升路，才能为下界搏出一线生机。为此，他不惜与魔道合作，甚至……暗中抓捕散修，用于血祭。”

叶尘默然。

他能理解林天南的绝望。三年前的林天南，是那个宁可自碎元婴，也不愿同流合污的正道魁首。但三年的追杀、围剿、背叛，足以让任何人心性大变。

“李慕白呢？”叶尘问。

“死了。”苏雨薇眼中闪过恨意，“他被巡查司灭口了，连魂魄都被抽走炼器。但他在死前，留下了一封信，托人辗转送到我手中。”

“信上说什么？”

苏雨薇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，递给叶尘。

叶尘展开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

“仙界非仙界，道祖非道祖。真相在……青云宗禁地，问心殿。”

叶尘瞳孔骤缩。

青云宗禁地，问心殿……

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，最初降临的地方。也是在那里，他得到玉简，开始了这条逆天之路。

“这封信，你告诉过别人吗？”叶尘问。

“没有。”苏雨薇摇头，“我知道事情不简单，所以一直贴身收藏，连父亲都没告诉。”

叶尘握紧信纸，心中波澜起伏。

仙界非仙界，道祖非道祖……这与他在苦海中，孤舟剑主那句“莫信天道，莫信命运，莫信未来的自己”，隐隐呼应。

难道，他此前所知的一切，都只是表象？

真正的真相，藏在青云宗禁地？

“叶尘，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？”苏雨薇问。

叶尘沉吟片刻，道：“先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养伤。然后，我要去两个地方。”

“哪里？”

“黑风山脉，见林天南。”叶尘眼中闪过复杂，“青云宗禁地，寻真相。”

苏雨薇握紧他的手：“我与你同去。”

“不行，你伤势未愈……”

“我的伤，我自己清楚。”苏雨薇打断他，目光坚定，“三年了，我一直在等，等你回来，与你并肩而战。如今你回来了，我绝不会再与你分开。”

她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叶尘，我害怕……怕你一转身，又是三年。这次，我不要再等了。”

叶尘看着她眼中的倔强与脆弱，心中一软，终是点头。

“好，我们一起去。”

“但现在，你需要休息。”他柔声道，“先疗伤，三日后，我们出发。”

苏雨薇展颜一笑，如冰雪初融。

“嗯。”

她靠在叶尘怀中，沉沉睡去。这是三年来，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。

叶尘搂着她，望向洞外渐沉的夜幕，眼中神色变幻。

三年前，他以为自己的敌人是仙界，是道祖，是那个该死的养殖体系。

但现在，他隐隐觉得，真正的敌人，或许隐藏在更深的迷雾中。

而青云宗禁地，问心殿——

那里，或许有他要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