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川的学堂在村西头,与苏清雪的茶馆只隔一堵矮墙。说是学堂,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,墙上开了两扇窗,窗外种着一排青竹。竹子是莫川亲手种的,他说,读书人身边要有竹子,才能记得什么叫气节。
村里的孩子起初只有三五个,后来渐渐多了,连邻村都有人把孩子送来。莫川来者不拒,不分贫富,不分资质,只要愿意学,他都教。他教识字,教算术,教做人。不教修行,不教炼丹,不教那些飞天遁地的法术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教这些,他说:“那些东西,等他们长大了自然有人教。但做人的道理,小时候不学,长大了就晚了。”
陈浩偶尔来学堂坐坐。他不讲课,只是坐在最后一排,听莫川讲那些古老的故事。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莫川也不叫他,等他醒来再接着讲。孩子们很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叔,虽然他不太会笑,也不太会说话,但他每次来都会带几块莫雨做的桂花糕,分给那些没吃早饭的孩子。
有一天,莫川讲到上古神话,讲到盘古开天、女娲补天,讲到那些为了苍生而牺牲自己的先贤。一个孩子忽然举手:“先生,神仙是什么?”
莫川愣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最后一排。陈浩正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似乎已经睡着了。
莫川想了想,说:“神仙,就是很厉害的人。”
孩子又问:“有多厉害?”
“能飞天遁地,能呼风唤雨,能活几千几万岁。”
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。又一个孩子举手:“那先生是神仙吗?”
莫川笑了。“先生不是神仙。先生只是一个读书人。”
“那陈大叔呢?”第一个孩子指着最后一排,“陈大叔是不是神仙?”
所有孩子的目光都看向那个靠在椅背上、闭着眼睛、嘴角挂着一丝睡意的人。他穿着粗布衣裳,袖口沾着泥巴,鞋上还有菜叶,看起来跟村里那些种地的大叔没什么两样。
莫川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你们自己去问他。”
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去,七嘴八舌地喊:“陈大叔!陈大叔!”陈浩睁开眼,看着那些围在自己身边的小脑袋,有些茫然。“怎么了?”
第一个孩子仰着脸,认真地问他:“陈大叔,你是神仙吗?”
陈浩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孩子的眼睛很亮,像山间的溪水,清澈见底。他忽然想起,很多很多年前,也有一个人这样问过他。那个人叫姜月,是仙族后裔,蜷缩在罪域的角落里,用怯生生的眼神望着他。他那时说:“是。”现在,他想了想,说:“不是。”
孩子们失望地“啊”了一声。陈浩又说:“但先生认识一个神仙。”
孩子们又来了兴致:“谁呀?”
陈浩指了指窗外。窗外,苏清雪正蹲在菜地里拔草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泥。孩子们看了一眼,更失望了。“苏阿姨才不是神仙呢,苏阿姨连茶馆的账都算不清楚。”
陈浩笑了。那笑容让孩子们愣住了——他们从未见过陈大叔这样笑。不是苦笑,不是无奈的笑,是发自内心的、温暖如春日的笑。
“苏阿姨啊,”他说,“她以前可厉害了。一把剑,能斩断山河。”
孩子们瞪大眼睛。“那她现在为什么不斩了?”
陈浩看着窗外那道蹲在菜地里的身影,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,看着她脸上那块泥巴。
“因为山河不用斩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只需要拔草。”
孩子们没听懂,但莫川听懂了。他站在讲台上,看着陈浩,看着窗外那道身影,看着那些似懂非懂却拼命点头的孩子们。他忽然觉得,这间土坯房,比世上任何一座宫殿都辉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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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陈浩坐在老槐树下喝茶。苏清雪从菜地里回来,洗了手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今天孩子们问我,是不是神仙。”陈浩说。
苏清雪抬头看他。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不是。”
苏清雪没有接话。陈浩又说:“但我认识一个神仙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苏清雪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喝茶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我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谁?”
苏清雪想了很久。“我是泡茶的。”
陈浩笑了。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,月光洒在老槐树上,洒在石桌上,洒在那两杯冒着热气的茶上。苏清雪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亮她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陈浩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起身,去屋里拿了一条毯子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她动了动,没有醒。
陈浩坐回自己的椅子上,抬头看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很多很多年前,陈家村还在的那个夜晚。
“爹,娘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找到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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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冬天,铁山又来了一趟。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年轻人,就是上次来问“什么是道”的那个天道院弟子。年轻人叫林远,是铁山的关门弟子,也是天道院这一届最优秀的毕业生。
铁山说:“这小子非要跟我来,说要见你。”
陈浩看着林远。“见我做什么?”
林远有些紧张,但还是鼓起勇气说:“前辈,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什么是神仙?”
陈浩看着他,又看了看铁山。铁山摊手:“别看我,不是我让他问的。”
陈浩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起身,走到菜地里,拔了一把萝卜,放在石桌上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林远愣住了。铁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前辈让你吃你就吃!”林远连忙拿起一根萝卜,咬了一口。萝卜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,还带着泥,辣得他直咧嘴。
陈浩也拿起一根萝卜,咬了一口。
“神仙,”他说,“就是那些为了你们不必成仙,而自己成了仙的人。”
林远含着萝卜,愣住了。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多谢前辈。”
陈浩摇头。“不用谢。记得吃萝卜。”
林远走后,铁山坐在老槐树下,跟陈浩喝了一壶茶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,”铁山说,“是真的吗?”
“哪句?”
“神仙,就是那些为了你们不必成仙,而自己成了仙的人。”
陈浩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枝条。
铁山也没有再问。他喝完茶,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年春天再来。”
“好。”
铁山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陈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陈浩看着他。
“你也是那个为了别人不必成仙,而自己成了仙的人。”铁山说,“别忘了。”
陈浩没有说话。
铁山摆摆手,大步走进夜色里。
陈浩坐在老槐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。
很久很久,他才轻声说:
“没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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