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包搭上肩,手按在门把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自己心跳平稳。屋里阳光铺满桌面,照着那包好的样刊,也照出牛皮纸袋上“市级版”三个铅笔字迹。昨夜写的“外出对接,暂休一日”已经擦掉,黑板干净,像一张空白的通行证。
我推车出门,天刚亮透,风里还带着点晨雾的潮气。骑了四十分钟到市供销社大楼时,太阳已爬上二楼窗框。楼门口停着几辆拉货的三轮,穿蓝布工装的人进进出出,没人多看我一眼。这很好——我不需要被注意,只需要被听见。
供销社办公室在东侧二层,门牌写着“业务协调组”。推门进去,一股油墨混着茶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五张桌子挤着七八个人,有的在算账,有的对着电话喊话。我站在门口等了一分钟,没人抬头。
“找谁?”终于有个戴眼镜的男同志从文件堆里抬眼。
“王主任在吗?约好了九点。”我说。
他上下打量我一身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和斜挎的布包,眼神顿了顿,“你是……那个办小报的?”
“《小城新风》。”我纠正,“苏晚。”
他哦了一声,起身往里间走了两步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不一会儿,王供销从隔间走出来,手里捏着半截烟,眉头微皱。
“你来得倒早。”他说。
我没接寒暄,直接拉开布包,取出样刊、合作商户签字单、销量统计表,一并摊在靠窗那张空桌上。“这是我们在小城三个月的数据。十二个厂区、八家商店、三家书报亭,平均复购率六成以上。滞销最多的一期退了七本,由我们自行回收处理。”
王供销低头翻看,手指在数字上滑动。旁边有人凑过来看封面,嘀咕一句:“这排版倒是清爽。”
“我们这次来,是想进市供销系统。”我继续说,“首批试销二十个网点,三个月为限。滞销包退,每期附赠宣传海报,由我们设计印刷,供你们张贴推广。”
他合上资料,抽了口烟,“个体户没介绍信,也没公章,你说怎么管?”
“我能签责任书。”我说,“用身份证号登记,每一本网点可查。售出多少、退回多少,月底统一结算,发票正规开具。周炳坤印刷厂能作证,纸张来源、印数都对得上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下,“你还真准备全了。”
“不是准备,是必须。”我说,“我知道你们怕麻烦,所以我把麻烦提前解决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转身回屋,拿回一张表格。“填个基本信息,先列进试点名单。二十个点,从城南开始铺,郊区五个也带上。三个月后看数据说话。”
我接过表格,笔尖一顿,“谢谢王主任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他摆手,“能不能留下来,得看市民买不买。”
走出供销社大楼时,阳光正猛。我掏出笔记本,在“渠道进度”一页划掉第一项,写下“供销系统准入完成”,又添上预计铺货时间。下一程是市百货大楼,走路十五分钟。
百货大楼比我想象中热闹。一楼柜台围着不少人,卖布的、卖搪瓷盆的、卖电池的,吆喝声不断。服务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负责人,正在核对进货单。
我递上样刊,“想在你们这儿设个试销角。”
她翻了两页,眉头一挑,“这不是厂里出的?”
“个体运营,内容独立。”
“我们这儿位置金贵,连毛巾厂的广告位都排半年了,凭什么给你?”
“因为你的顾客也会是我的读者。”我说,“女工下班顺手买一本回家看,学生放学路过翻一翻,个体户等货时打发时间——他们都在你店里转悠。我只是想让这些人多停留几分钟。”
她嗤笑一声,“说得轻巧。”
“首期免费投放五十本。”我拿出准备好的方案,“三日内若售出超七成,立刻签月供协议。滞销的我们收回,不占你地方,也不让你亏钱。”
她终于认真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要放哪儿?”
“服务台旁边就行,立个简易架,两天就撤。”
她犹豫五秒,点头,“行,试试。”
我在服务台右侧支起折叠展示架,把杂志按顺序摆好,封面朝外。不到半小时,就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停下来翻“青年志”栏目,又拿了一本塞进书包。收银员看见了也没拦。
中午前,我去了市图书馆对面的老书店。店主是个六十岁的老先生,戴圆框眼镜,看完整本样刊后说:“有点意思,但太实了,缺文气。”
“我们不搞虚的。”我说,“读者要的是看得懂、用得上的东西。政策窗讲执照怎么办,风尚录说年轻人怎么穿衣搭配,街巷纪事写凉粉摊主怎么合规经营——这些事,街上天天发生。”
他点点头,“那你留十本试试。卖得好再加。”
“五十本起步,滞销全退。”我坚持,“我可以每周来补货一次,顺便收集反馈。”
他笑了,“你这人,一点不让步。”
“让步换不来信任。”我说,“但我可以用结果说话。”
离开书店已是下午两点。我吃了个烧饼充饥,直奔主城区十二个主要报刊亭。这一次,我带着供销社刚开出的试点通知复印件,和一名年轻干事一同走访。
“这是市里认可的文化试点项目。”我指着文件抬头,“每个摊主配一个编号展示架,销售数据可查。月销满百本,额外返利五元。”
有摊主不信,“这种杂刊谁买?”
“你让它摆在显眼处,让人看见。”我说,“它讲的是普通人怎么过日子,怎么挣点小钱,怎么让孩子念书学外语——你问问顾客,有没有人想听这些?”
我们一家家走,一处处谈。有的直接拒绝,有的观望,也有的接过样品翻了翻,说:“排版清楚,看着不累眼。”
到傍晚六点,十二个点全部签妥。最后一个在十字路口的中年妇女接过展示架时说:“你这女娃,做事利索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站在这座城市最热闹的路口,我看着路灯次第亮起,照在第一个上架的报刊亭上。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停下自行车,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,放进车筐。我没追上去问感想,也没拍照留念。只是打开笔记本,在“渠道网络”一页画了个完整的圈。
供销系统二十点、百货大楼服务台、书店试销区、十二个街头报刊亭——全都落了子。
我撕下这页纸,折好塞进布包夹层。明天还要跑四个郊区点,后天联系运输安排配送路线。现在不能回小城,也没必要回去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柏油路晒了一天的热气。我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那个男人骑车拐过街角,车筐里的杂志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