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舟在湘西的山里走了三天。三天里,他翻过了七座山,趟过了三条河,穿过了四个村子。山还是那些山,水还是那些水,村子还是那些村子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人不一样了。
第一个村子,在沅陵北边,三十几户人家。他走到村口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打算借宿一晚,明天再走。但村里没有人。不是死了,是走了。房子还在,门开着,灶台上还有没吃完的饭,床上还有没叠好的被子。但人没了,全没了。他站在空荡荡的村子中央,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腐臭,是别的什么,像人走了之后留下的空。他在村里找了一圈,没有找到人,也没有找到尸体。只在村口找到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“逃难去”。
他蹲下,摸了摸那块石碑。凉的,硬的,像一块石头。石碑下面压着一样东西,一张纸,折成四四方方,塞在石碑下面。他抽出来,展开。纸上写着一行字,歪歪扭扭,像大人写的,又像小孩写的——“兵来了,我们跑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如果有人看见这块碑,帮我们看几天家。”
沈寒舟把那张纸叠好,揣进怀里。站起来,走出村子,继续往北走。
第二个村子,在沅陵东边,二十几户人家。他走到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打算在村口的大树下睡一晚,明天再走。但树下有人。不是活人,是死人。三个,吊在树上,脖子被绳子勒着,舌头伸在外面,眼睛凸出来,脸憋得发紫。风吹过来,尸体轻轻摇晃,像三只风铃。他站在树下,抬头看着那三具尸体。两男一女,都是年轻人。衣服很破,脸很脏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他们不是自己上吊的,是被人吊上去的。脖子上的勒痕不对,上吊的勒痕是向上的,他们的勒痕是向后的——被人从后面勒死,然后吊上去的。
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。他爬上去,把绳子割断,把尸体放下来。一具一具,放在地上,并排摆好。他蹲下,合上他们的眼睛。手是凉的,硬的,像摸三块石头。他站起来,在树下挖了三个坑,把他们埋了。没有碑,没有名字,只有三个小小的土包。
他站在那三个土包面前,站了很久。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惨白惨白的,照在那三个土包上,照出三个长长的影子。影子在地上动,像三个人,站在他面前。他们看着他,不说话。然后散了,化成光点,飘散在风里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北走。
第三个村子,在沅陵北边更远的地方,十几户人家。他走到村口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他打算在村口的石头上坐一会儿,等天亮再走。但石头上有东西——血,很多血,已经干了,发黑了,像一层黑色的漆。血从石头上流下来,流到地上,流到路边,流到旁边的水沟里。他顺着血迹走,走了几步,看见一个人。不是活人,是死人。一个老人,趴在路边,背上的衣服被撕开了,露出里面的皮肉。皮肉上刻着字,不是刀刻的,是指甲刻的——“不给粮,死”。
沈寒舟跪在那个老人面前,看着那些字。他的眼泪流干了。他伸出手,合上老人的眼睛。然后把老人抱起来,抱到村口的大树下,挖了一个坑,埋了。没有碑,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。
他站起来,走进村里。村里没有人,没有活人,也没有死人。只有空房子,和风。他在每间房子里都走了一圈,在每间房子里都站了一会儿。最后在一间房子的墙上,看见一行字,用血写的——“民国五年,乱匪过境,杀三十七人,烧房八间。活着的,跑了。死了的,埋了。天杀的乱匪,天杀的世道。”
沈寒舟站在那面墙前面,看着那些字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怕的,是恨的。他恨那些乱匪,恨那些逃兵,恨这个乱世。他守了一千年的湘西,守住了阴穴,守住了尸煞,守住了那些回不了家的亡魂。但他守不住活人。活人杀人,比尸煞还凶。活人吃人,比鬼婴还狠。活人害人,比邪修还毒。
他转过身,走出村子,继续往北走。走了很久,走到太阳升到头顶,走到一条大路边。路边有一群人,不是一两个,是几十个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着破烂的衣服,背着破烂的包袱,往北边走。那是逃难的,从南边来的,从更乱的地方来的。他们看见沈寒舟,停下来,看着他。他也看着他们。
最前面是一个女人,三十来岁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很小,还在吃奶。女人很瘦,皮包着骨头,奶水不够,孩子饿得直哭。她看见沈寒舟,走过来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“先生,行行好,给口吃的吧。孩子饿了三天了,再不吃东西就活不成了。”
沈寒舟蹲下,从包袱里掏出干粮,递给女人。女人接过去,撕下一小块,塞进孩子嘴里。孩子不哭了,小嘴一抿一抿,吃得很快。女人也饿了,但她没有吃,把剩下的干粮揣进怀里,留着给孩子。
沈寒舟站起来,看着那些逃难的人。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,只有黑。那是饿的,是累的,是怕的。他们怕乱匪,怕逃兵,怕这个吃人的世道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北走。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。“先生——你叫什么?”
他没有回头。“沈寒舟。”
“沈寒舟?哪个沈?哪个寒?哪个舟?”
“沈家的沈,寒冷的寒,孤舟的舟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“孤舟。一个人,一条船,在黑暗中漂。你漂到哪去?”
沈寒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继续走。走了很久,走到太阳落山,走到月亮升起。前面是一座山,很高,很陡,山顶上有一棵树,很大的树,树冠遮住了半边天。他认识那棵树——归魂处的入口。他走到树下,坐下来,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
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青草的味道,带着泥土的味道,带着湘西的味道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笑了。这个世道很乱,人很苦,命很贱。但湘西还在,山还在,水还在,树还在。那些他守了一千年的东西,还在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在眨,像在对他笑。他也笑了。“别笑。这个世道,笑不出来。”星星不眨了,暗了,灭了。他也闭上眼睛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