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魂谷外的天色阴沉如盖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远处的山脊线上,乌鸦成群地盘旋,发出嘶哑的叫声。
李慕白站在谷口那块最高的岩石上,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。
他的脸色苍白,眼底布满血丝,但那双眼睛明亮得像两簇燃烧的幽火,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。
南宫婉站在岩石下方,仰头看着他。
风很大,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,几缕碎发在额前凌乱地飞舞。她想喊他下来歇一歇,张了张嘴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她不想打扰他。
三天前,李慕白开始尝试封印谷中的剑意。他将凌寂三百年的修为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锁链,编织成网,一寸一寸地覆盖那些狂暴的残念。每覆盖一寸,他的脸色就白一分;每封印一道剑意,他的气息就弱一分。
但他没有停。
那些剑意太多了。它们盘踞在谷中数百年甚至上千年,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,根深蒂固。而李慕白要做的,是连凌寂都未曾做到的事。
南宫婉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。她只知道,这三天里,他几乎没有进食,没有合眼,甚至连坐都没有坐一下。他就那样站在岩石上,像一尊石像,像一把出鞘的剑,将自己所有的力量、所有的意志、所有的生命,都倾注进那张无形的网中。
她心疼他。
但她更怕他。
怕他这样下去,会把自己活活熬死。
李慕白缓缓收功,睁开眼。那张无形的网,暂时织完了一层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脸色依旧苍白。
南宫婉见状,连忙攀上岩石,将托着干粮的帕子递到他面前:“吃点东西吧。”
李慕白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,又看了看帕子上那两块干硬的饼和几片咸菜。
“你也没吃?”他问。
南宫婉别过脸,没有说话。
李慕白取过一块饼,掰下一半,递回给她。
“一起吃。”
南宫婉怔了一瞬,看着那半块饼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她接过饼,低头咬了一口。饼是凉的,硬得硌牙,但她嚼得很慢,很认真。
“难吃。”她抹了抹嘴,皱着眉说。
李慕白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是难吃。”他说。
两人没有再说话,就着咸菜,默默吃完了那两块饼。
然后李慕白重新闭上眼,继续编织那张无形的网。南宫婉收起帕子,退到岩石下方,仰头看着他,像一棵树,像一块石头,像这谷中千百年来不曾移动的守望。
“还差最后一道。”他望向谷口深处,目光悠远,“今晚,应该能完成。”
南宫婉想说什么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明天一早,你就离开这里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不容置疑,“回南宫家也好,去桃花源也罢,总之,不要再回来。”
南宫婉脸色骤变:“你——”
“萧镇岳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李慕白打断她,转过身,看着她的眼睛,“这里必定会再次成为修罗场。我不想你卷进来。”
“可我已经卷进来了。”南宫婉的声音在颤抖,眼眶泛红,“李慕白,我说过,你要留,我就陪你留。你要死,我就陪你死。你别想甩开我。”
李慕白沉默。
风从谷口灌入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无数亡魂在哭泣。
良久,他伸出手,轻轻抚过她的发顶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你就留下。”
南宫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......
......
同一时刻,四海楼。
议事厅内灯火通明,萧镇岳端坐主位,手中把玩着一枚泛黄的玉简。那是厉无咎刚刚派人送来的。
玉简中记载的,是荡魔司数百年来对剑魂谷的全部探查记录——谷中的地形、剑意的分布规律、历代守护者的修为特点。
萧镇岳的目光落在玉简上,久久未动。
“长老,”历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蓝慕唐已经带到了。”
“带进来。”
萧镇岳收起玉简,整了整衣袍。
蓝慕唐被带了进来,镣铐加身。
萧镇岳盯着他,看了很久,问道:“你不是想替你姐姐报仇吗?”
蓝慕唐沉默着,没理他。
“你可知道,你姐姐是怎么死的?”
蓝慕唐仍不搭话。
“无回崖有什么好?谋逆之罪,是诛九族的。我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你若愿意投在四海楼,我把害死你姐姐的真凶,交给你处置,如何?”
“害死我姐姐的,难道不是你萧家?”蓝慕唐终于说话了,死死地盯着萧镇岳。
“你错了,害死你姐姐的,是萧望年跟白怜心,与我萧家其余人等没有关系。”萧镇岳顿了顿,接着道,“当年,你姐姐蓝小月若不是因为白怜心,她也不会跟老二……”
他忽然住口,没再往下说。
显然,这些回忆让他痛苦难当。
“你若愿意投在四海楼,我可以把萧望年交给你,任你处置。”良久,萧镇岳才接着道。
“白怜心呢?此人又是谁?”
“陈时济是不是有个书童,叫方栖云?”萧镇岳没等蓝慕唐回应,自问自答,“他就是白怜心的儿子。白怜心已经死了。你可以找他报仇。”
蓝慕唐冷笑。
“趁早死了你这份心吧。想挑拨离间,想要我投降,休想。”
“你到底图什么?跟了我,建功立业,不好吗?”
“建功立业?你萧家犯下的那些罪孽与杀业,也能算得是功?”
“成王败寇,自古皆然。识时务者为俊杰,你要看清楚当今大势。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”萧镇岳道,“我再给你一点时间,你好好想想。若是执意一意孤行,到时别怪我不容情。”
“你还有情吗?你还配说这个情字吗?你就是个杀人的魔头……”
“带下去。”萧镇岳一脸疲惫地朝历扬挥了挥手。
历扬押走蓝慕唐以后,萧定山跟着萧镇岳回到内室。
“这天道残碑的事,是真是假?”
“天道残碑的事,真假并不重要。”萧镇岳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重要的是,那些人信了。他们信了,就会去送死。他们死了,各大家族的实力就会被削弱。等他们都死得差不多了,这中土,还有谁能与我萧家抗衡?”
“那厉柱国那边……”萧定山仍有疑虑。
“厉无咎此人,城府极深。”萧镇岳目光微沉,“他想借我的手,除掉天机阁、镇北侯府,还有那些不听话的世家。我又何尝不能借他的手,铲除异己?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萧定山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李慕白……”
“此人留不得。”萧镇岳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他活着一天,萧家就多一天隐患。此番攻打剑魂谷,首要目标是天道残碑,其次就是取他性命。”
顿了顿,他看向萧定山:“赫连幽梦那边,可有消息了?”
“没有……”萧定山问,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暂且按兵不动。姜疏影还在楼里,晾他也不敢胡作非为。”
......
......
夜深了。
剑魂谷中,李慕白盘膝坐在那块巨大的岩石上,双目紧闭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光。那是凌寂三百年的修为,此刻正化作一道道细密的丝线,从他体内蔓延而出,织成一张覆盖整个谷口的巨网。
南宫婉坐在岩石下方,抱着膝盖,望着他的背影。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。每一次他闭目施法,她都这样坐在下面守着,一动不动。
她不觉得苦,也不觉得累。
她只是怕。
怕他忽然睁开眼睛,告诉她失败了。怕他的气息忽然微弱下去,再也醒不过来。怕他像凌寂一样,耗尽所有,化作谷中一缕新的剑意。
所以她睁大眼睛,一瞬不瞬地盯着他。
只要他还坐在那里,只要他的胸口还在起伏,只要他的气息还在,她就心安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李慕白睁开了眼睛。
青光消散,那张无形的网,终于织完了。
南宫婉站起身,仰头看着他。
他低头看她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完成了。”他说。
南宫婉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......
......
剑魂谷外的第一声春雷,炸响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
李慕白站在谷口,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。雷光在天际一闪而逝,照亮了他苍白而沉静的脸。
南宫婉站在他身侧,握着他的手。
“李大哥,”南宫婉轻声说,“你说,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抢那个什么天道残碑?那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?”
李慕白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重要不重要,不在于东西本身,而在于人心。人心若贪,一块石头也能成为争抢的宝物;人心若静,再大的机缘也如过眼云烟。”
南宫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远处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照亮了谷口那片碎石滩。
也照亮了远处山脊线上,那黑压压的人影。
南宫婉瞳孔微缩。
来了。
李慕白握紧手中的剑,望向那片黑压压的人潮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婉妹,”他说,“你退到谷里去。”
“我不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他转头看她,眼底是罕见的温柔,“你在这里,我会分心。”
南宫婉咬了咬唇,终于松开他的手,一步步后退,退到谷口内侧那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,匕首横在身前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混战。
李慕白转过身,面向那片越来越近的人潮。
风从谷口灌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深吸一口气,长剑出鞘,剑身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。
来吧。
......
......
人潮如潮水般涌来。
各大世家的联军,加上四海楼的精锐,足有上千之众。他们举着各色旗帜,手持刀剑法器,杀气腾腾,将谷口围得水泄不通。
萧镇岳策马立于最前方,身后是萧定山、娄雨、苏天禄等人。
“李慕白,”萧镇岳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,“交出天道残碑,老夫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李慕白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像一块礁石,像一柄剑,像这千百年来不曾移动的山峰。
萧镇岳脸色微沉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他一挥手——
“杀!”
人潮如决堤之水,汹涌扑来。
......
......
第一波冲上来的是各大家族的死士。他们修为不算高,但胜在人多势众,悍不畏死。数十人同时出手,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朝李慕白当头罩下。
李慕白没有退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,剑光骤起。
那不是普通的剑光。那是融合了凌寂三百年修为、承载了谷中无数剑意的剑光。它不凌厉,不霸道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与沧桑,仿佛这千百年来所有死在这谷中的剑修,都在这一刻借他的手,发出了最后的呐喊。
剑光所至,数十名死士同时倒飞出去,口喷鲜血,重重砸在碎石滩上。
一招。
仅仅一招。
后方的联军脚步一滞,脸上露出骇然之色。
萧镇岳瞳孔微缩。
他料到李慕白得了凌寂的修为会变强,却没料到会强到这种地步。那一剑的威力,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。
“不要怕!”他厉声喝道,“他只是一个人!耗也能耗死他!”
人潮再次涌动。
第二波、第三波、第四波……
李慕白站在谷口,一剑接一剑地挥出。每一剑都带走数条性命,每一剑都在他脸上刻下更深的疲惫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握剑的手开始颤抖,嘴角溢出血丝。
但他一步不退。
他知道,他不能退。身后是那些沉眠的剑意,是南宫婉,是凌寂托付给他的使命。
他退了,一切就都完了。
......
......
就在第三波攻势被击退的间隙,三名死士趁李慕白被正面缠住,悄悄攀上谷口左侧的岩壁,试图从侧翼迂回潜入。
南宫婉一直盯着那片岩壁。
她早就注意到那里是防守的盲区——李慕白正面迎敌,无暇顾及两侧。而那些人,显然也发现了这个破绽。
她没有犹豫。
身形一闪,如灵猫般无声掠上岩石,匕首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。
“嗤——”
第一人的咽喉被割开,鲜血喷溅,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,便从岩壁上栽落。
另两人惊觉回身,刀光已至。
南宫婉侧身避过一刀,反手将匕首刺入第二人的肋下,同时一脚踹向第三人的膝盖。那人踉跄跪倒,她顺势抽出匕首,在他颈侧一抹。
三息。
三名死士,尽数毙命。
动静惊动了正面的敌人。有人怒喝:“那边有人!”数道身影朝她扑来。
南宫婉没有退。
她退回谷口内侧那块岩石后面,匕首横在身前,目光冷冽如冰。她知道,她不能出去,出去就是送死,也会让李慕白分心。但她也绝不会退到更深处去。
只要还有人想从侧翼绕过去,她就会在这里挡着。
李慕白在挥剑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她浑身浴血却依然倔强地守在岩石旁的身影,眼底闪过一丝急怒,却也闪过一抹无奈的心疼。
“婉妹!”他低喝一声。
南宫婉抹去脸上的血珠,瞪他一眼:“看你的前面!”
李慕白咬了咬牙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将剑光舞得更密、更厉,将正面涌来的敌人死死挡在谷口之外。他的剑势有意无意地向左侧倾斜了几分,将那片岩壁也纳入了保护范围。
南宫婉看在眼里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她不再多言,只是握紧匕首,守在岩石之后,像一根钉子,死死钉在那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里。
......
......
第五波攻势被击退后,谷口已经躺满了尸体。鲜血染红了碎石滩,汇成一道道细流,渗入岩缝,渗入泥土。
李慕白单膝跪地,以剑撑身,大口喘息。
他的黑衣已经被血浸透,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,哪些是自己的。他的左臂中了一刀,皮肉翻卷,露出森森白骨。他的右腿被一支冷箭射穿,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。
但他还活着。
他还站在这里。
萧镇岳的脸色铁青。
他没想到,上千人的联军,竟然攻不下一个谷口。李慕白明明已经油尽灯枯,却仍然像一座山一样挡在那里,寸步不让。
“萧长老,”娄雨低声道,“此人已到极限,再冲一次,必能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