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初分,清浊两判,三界格局,自此定鼎。九霄之上,仙门林立,云蒸霞蔚,琼楼玉宇隐于缥缈云霭之间,仙者餐风饮露,沐天光修灵法,自诩高洁,不染凡尘半分俗事,冷眼观人间悲欢,不问苍生疾苦;九幽之下,魔界盘踞,戾气沉凝,黑雾翻涌,魔者秉性桀骜,杀伐果断,却也守着魔界疆界,不轻易扰三界安宁;而青丘狐族,栖于三界灵脉交汇之境,地处仙魔之间,不攀附仙门,不涉足魔争,身具上古神骨与妖族灵韵,血脉至纯,灵力深厚,执掌三界生生不息之气运,是三界中最特殊的存在。青丘族中古卷,以灵玉篆刻,记载着亘古不变的族规:唯有九尾纯血,可剥离本命灵识,坠入凡尘,历红尘千般劫难,尝世间万种苦楚,劫满之后,灵识归位,血脉觉醒,方能承袭狐尊之位,执掌青丘大权,镇守秘境万载荣光,护三界灵脉安稳。我便是那一缕,被本尊剥离,坠入凡尘最晦暗泥沼的凡魂。无前世记忆,无灵识觉醒,浑浑噩噩,如无根浮萍,在人间最底层苟延残喘,不知来路,不知归途,只知活着,便是唯一的念想。
我最初的记忆,是一间破屋。说它是屋,都算抬举了。四壁是用黄泥掺着稻草糊起来的,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,早已裂开了无数指宽的缝隙,冬日里凛冽的寒风顺着这些缝隙灌进来,如冰刃刮骨,冻得人浑身僵硬,连呼出的气都会在睫毛上结成霜花。屋顶的茅草早已烂了大半,剩下一层稀稀拉拉的枯秆,每逢下雨便四处漏雨,屋里摆满了接水的破碗烂罐,叮叮咚咚响个没完。夏日里更遭罪,暴雨倾盆时,屋内泥泞不堪,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,我只能蜷缩在屋角那小块用碎石垫高的干地上,抱着膝盖,听着屋外风雨呼啸,看着从屋顶漏下来的水柱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,惶惶不可终日。蚊虫多得能糊人脸,嗡嗡声震得人脑袋发胀,浑身上下被咬得没一处好皮,痒得钻心,挠破了又疼得龇牙,血和脓混在一起,黏在那半片破麻絮上,硬邦邦的,扯都扯不开。
那半片破麻絮,是我从村口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。不知是哪户人家扔掉的旧物,被雨水泡了不知多少遍,又让太阳晒得硬邦邦的,凑近闻还有一股酸腐的臭味。我把它在河水里反复揉搓,晾干了披在身上,好歹能挡点风。那是我当时最珍贵的东西,夜里睡觉都死死攥着,生怕被人偷了去——其实谁会偷呢?这世上大概没有比我更穷的人了。可我就是攥着,仿佛松了手,就连这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会消失。
食不果腹,是日常常态。草根、树皮、野果,凡是能入口的,我都找来塞进嘴里。春天的榆树皮还算嫩,剥下来切成段,放在嘴里嚼,苦涩中带着一丝丝甜味,那种甜淡到几乎感觉不出来,可就是这点甜,能让我在黑暗中闭眼的时候,觉得嘴里不是空的;夏天的苣荬菜最苦,嚼在嘴里满口都是药味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会收紧,像是身体在抗拒,可饿急了的人,连土都往嘴里塞过;秋天的野酸枣又小又硬,核大肉少,酸得人倒牙,我爬上树去摘,树枝划破了手臂和小腿,血珠子渗出来,和树皮上的灰混在一起,黑乎乎的一片,可我不在乎,把枣子一颗一颗攒在怀里,留着冬天吃,那些枣子在怀里硌得生疼,可那种疼痛让我觉得踏实——我有吃的,我能活过这个冬天。到了冬天就最难熬了,地上冻得硬邦邦的,像铁一样,野菜的根扎在冻土里,挖不出来,树皮也被剥得差不多了,露出光秃秃的树干,白惨惨的,像骨头。有时候实在饿得受不了,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,骗骗自己的胃,雪在嘴里化开,冷得牙齿打颤,可胃里好歹有了点东西,能骗它安静一会儿。
那时的我,不知何为温暖,不知何为安稳,更不知何为亲情。只在这破败的屋中,在饥寒交迫中,一日日熬着,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,没人浇水,没人施肥,甚至连阳光都照不到,可就是拼了命地活着。村里人都叫我“野丫头”,没人知道我的父母是谁,没人知道我从哪里来,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。我最早的记忆就是这间破屋,仿佛我天生就该在这里,天生就该过这样的日子。有时候我会想,我是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?还是被人丢在村口,像丢一只不想要的小猫小狗?可这些念头很快就散了——想这些有什么用呢?想完了肚子还是饿,破屋还是漏风,日子还是得过。
隔壁的王婶偶尔会给我半碗剩粥,那是她家孩子吃不完的,稀得能照见人影,可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。每次我接过碗,都会认认真真地给她磕几个头,额头磕在泥地上,咚咚响。王婶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怜悯,也有无奈,摇摇头叹口气,转身回了屋。“这丫头,也不知是哪辈子造的孽,投胎到这人世来受苦。”我听见她跟王叔这么说。我不懂什么叫“造孽”,只知道肚子饿的时候要去找吃的,天冷的时候要缩在墙角,下雨的时候要躲在干处。活着,就是不停地跟饥饿、寒冷、疾病较劲,赢一次,就多活一天。
可这满目疮痍的人间,从无“安稳”二字可言。
那年秋天,庄稼还没收完,村口突然来了官兵。他们骑着高头大马,穿着铁甲,手里举着明晃晃的刀,马蹄踏过田埂,把还没熟透的谷子踩得稀烂。村民们吓得四散奔逃,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?很快就被围了起来。孩子们被吓哭了,大人赶紧捂住他们的嘴,怕惹恼了这些当兵的。“奉天子令,征召民夫,修建宫阙!凡家中有男丁者,一律充役!三日内到县衙报到,逾期不报者,全家连坐!”官兵头目骑在马上,扯着嗓子喊,声音像破锣一样刺耳。连坐——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,砸出一圈一圈的恐惧,有人当场就跪下了,有人面如死灰,有人的腿在发抖,裤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。
村里顿时炸了锅。有儿子的哭天抢地,没儿子的暗自庆幸。可第二道命令下来,所有人都傻了。“家中无男丁者,老弱妇孺顶替!凡十五岁以上、六十岁以下者,皆在征召之列!”我才十三岁,不够年龄,可王婶家的小子刚满十五,被拉走了,他回头看了王婶一眼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;李大爷六十出头,头发都白了,也被拉了出来,弓着背咳嗽着,被官兵推搡着往前走,差点摔了一跤,有人扶了他一把,又被官兵一鞭子抽开,“老东西,走快点!”那一鞭子抽在地上,溅起一蓬土,李大爷踉跄了一下,没敢吭声;还有村东头的瘸子张三,腿都瘸了,走一步颠一下,样子滑稽得很,可他没笑,在场的人都没笑,有人别过头去,不忍心看。整个村子哀嚎遍野,哭声震天,有几个年轻人想跑,他们趁着官兵不注意,撒腿就往田埂那边跑,跑得飞快,可马蹄声比他们更快,刀光一闪,血溅在还没收割的谷穗上,红得刺眼,那几个人倒在地上,身子抽搐了几下,就不动了。所有人都跪了下来,我站在人群后面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发麻,可我一声都没吭。我盯着地上的血,盯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人,盯着那些还冒着热气的伤口——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那不是害怕,害怕我懂,害怕是看到官兵时的腿软,是听到马蹄声时的心跳加速,是半夜被火光惊醒时的浑身发抖,这些我都经历过。这不是害怕,这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冰冷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像是一团火被压在石头下面,烧不着,灭不了,就在那里闷着,闷得人喘不上气来。有个声音在心底对我说:这人世,不该是这样的。
可谁又管这人世该是什么样呢?王婶追出去好远,追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,终于瘫倒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像是有人把她的心活生生掏了出来。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飘着,飘了很久,没有人回应。我缩在破屋的门框后面,看着这一切,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木头,抠下来一小块碎屑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灰。
官兵走后,村里空了近一半。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,日子更加艰难。没了劳力,地种不了,收成越来越少,赋税却一分不少。官吏催缴的时候比狼还凶,破门而入,砸锅掀桌,见什么拿什么。有一次,一个官差闯进我的破屋,他掀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柴门,皱着眉头在屋里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那半片破麻絮上。我蜷缩在墙角,看着他走过来,弯腰去扯那麻絮。我扑上去,死死攥住不放。他踹了我一脚,那一脚踹在肋骨上,疼得我整个人弓了起来,像一只煮熟的虾,可我没松手,我咬着他的裤腿,像一只护食的野狗。他骂了一声,又踹了一脚,这一脚踹在肩膀上,我整个人飞出去,后脑勺撞在墙上,眼前一黑。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已经拿着那半片麻絮走了,连墙角的几个野果也被他揣进了怀里。我躺在泥地上,后脑勺疼得嗡嗡响,肋骨那里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,我盯着屋顶那个最大的破洞,看着从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,忽然笑了。笑得无声无息,笑得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。不是因为好笑,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笑,还能做什么。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觉得不对,这一切都不对。为什么有人可以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,吃山珍海味,穿绫罗绸缎,而我们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?为什么他们动动嘴皮子,我们就要卖命卖力,甚至卖儿卖女?为什么这世道,对穷人这么狠?没人回答我,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在替所有人哭泣。
那年冬天格外冷。雪从十一月就开始下,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我还在想,也许今年的冬天没那么难熬。可雪一场接一场,一场比一场大,到了腊月,天地间已经白成了一片,连路都看不见了。村口那棵老槐树被雪压断了一根枝桠,断口处露出来的木头白生生的,像是骨头。我缩在破屋里,把能找到的所有破布烂絮都裹在身上,可还是冷。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渗出来的,像是骨髓里结了冰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气。我用冻僵的手把干草拢到身边,把自己埋进去,只露出鼻子和眼睛,干草扎在脸上,痒痒的,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。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,又红又肿,一碰就疼得要命,脚上的冻疮化了脓,走一步都钻心地疼,脓血从破布里渗出来,和泥巴混在一起,黑乎乎的一片。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,附近的树皮都被剥光了,草根也挖得差不多,连老鼠洞都掏过好几遍,实在找不到任何能吃的东西。胃里空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绞着,一阵一阵地抽搐,那种饿不是疼,疼至少还能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,饿是往下坠的,整个人像被掏空了,轻飘飘的,随时会散架。“不能死,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不能就这么死了。”可我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。每天睁开眼就是找吃的,找到了就活一天,找不到就饿一天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像一头拉磨的驴,在原地打转,永远走不出这个圈。饿。冷。疼。这三种感觉交替着来,有时候一起来,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。我蜷缩在干草堆里,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,像一盏在风里摇晃的灯,随时会灭。
就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个冬天的时候,战火烧到了这里。
当朝君主轩辕泽,生性残暴,昏庸无道,施行苛政,视百姓性命如草芥。他沉迷享乐,为扩建宫阙,搜罗奇珍异宝,强征民夫数十万,不分老弱,凡家中有男丁,一律掳走充役,家中无男丁者,便抓老者与孩童顶数,无数家庭因此破碎,妻离子散,家破人亡。民夫们被押往工地,日夜劳作,不得歇息,监工手持皮鞭,动辄打骂,稍有懈怠,便是鞭挞至死,尸体随意丢弃在乱葬岗,任由野狗啃食,尸骨无存。苛捐杂税更是多如牛毛,田赋、丁税、役捐,层层盘剥,百姓一年的收成,十之八九都要上缴,即便遇上灾年,田地颗粒无收,赋税也分毫不少,官吏催缴,凶狠如狼,稍有迟延,便破门而入,砸屋抄家,当街杖毙,血流成河。朝堂之上,忠良之臣心怀苍生,进谏直言,恳请轩辕泽减轻赋税,休养生息,安抚百姓,却皆被冠以谋逆之罪,满门抄斩,街市刑场,血污经年不褪,无人再敢多言;奸佞之臣谄媚逢迎,投其所好,助纣为虐,欺压百姓,反倒平步青云,权倾朝野。一时间,人间沦为炼狱,饿殍横路,易子而食,屡见不鲜;良田荒芜,长草没膝,村落十室九空,断壁残垣,满目凄凉,百姓流离失所,沦为流民,四处逃荒,哭声震天,惨不忍睹。而宫墙之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:丝竹之声,夜夜不绝,美人环伺,歌舞升平,珍馐美味,堆积如山,轩辕泽整日饮酒作乐,醉生梦死,全然不顾宫外百姓水深火热,生灵涂炭,只顾自己享乐,挥霍无度。
我的村子,就是在这样的乱世中,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。
那天夜里,我是被马蹄声惊醒的。不是一匹马,是很多匹马,多得像是整片大地都在颤抖。我从干草堆里爬出来,趴在墙缝往外看——火光,到处都是火光。有人举着火把从村口冲进来,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,落在茅草屋顶上,落在柴垛上,落在谷仓上,火舌舔上屋顶的一瞬间,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开来,像过年时放的鞭炮。可这不是过年,这是烧村。有人骑马从街上冲过去,手里的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;有人在跑,在喊,在哭;有人被倒塌的房梁砸中,倒在火里惨叫,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被活剥了皮。半边天都被烧红了,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,喉咙里像灌了辣椒水,又辣又疼。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,有人在喊娘,有人什么都不喊,只是哭。哭声、喊声、马蹄声、刀兵声、火烧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,什么都分不清。
我从破屋里爬出来,赤着脚踩在雪地上。雪已经没过了脚踝,冷得像是踩在刀子上,可顾不上那么多了,我跟着人群往前跑,跌跌撞撞的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跑着跑着,脚下一绊,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。回头一看,绊倒我的是一只手——一只从雪堆里伸出来的手,僵直着,五指张开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手的主人半个身子埋在雪里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团被血浸透的棉袄。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继续跑,不敢停,不能停。身后是火,是刀,是死亡;前面是黑,是冷,是未知。可我宁愿面对未知。
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只知道天亮的时候,我已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了。我站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,回头看去,村子的方向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,袅袅地冒着青烟。那间破屋,那道墙缝,那半片破麻絮,还有王婶的粥,王叔的咳嗽,全都没了,烧成了一片灰。奇怪的是,我并没有觉得特别难过。那间破屋从来就不是家,只是我活着的一个地方,一个让我蜷缩着不被风吹雨打的地方。现在它没了,我反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——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笼子破了,不得不飞出去。可飞出去之后呢?外面有鹰,有网,有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天空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赤着的脚板上全是伤口,被雪水泡得发白,有几个脚趾头已经变成了青紫色,指甲盖翻起来一个,露出下面嫩红的肉,碰一下就疼得钻心。可我不敢停下来处理——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,放弃就意味着死。我不想死。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,牵着我的身体往前走。不知道方向,不知道目的地,只是往前走。往前走,也许能找到吃的;往前走,也许能找到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;往前走,也许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。也许。
于是我就这么走进了流民的队伍,走进了这片被战火烧焦的大地,走进了这场无边无际的人间炼狱。队伍里的人和我一样,蓬头垢面,衣衫褴褛,眼神空洞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哭,甚至没有人叹气。大家只是沉默地走着,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,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,从一个绝望走向另一个绝望。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,倒下的人躺在路边,没有人去扶,没有人去看,大家从他们身边走过,脚步不停,目光不移,像是走过一块石头、一棵枯树。不是冷漠,是麻木,是那种被苦难磨平了所有棱角之后的麻木——连悲伤都成了一种奢侈,因为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悲伤。
我跟在队伍后面,赤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,一步一步地走。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雪沫子和焦糊的气味。我把身上那层薄薄的破布裹紧了些,低下头,继续走。身后是灰烬,身前是未知,而我在中间,赤着脚,踩在这片冰冷的大地上,一步一步,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