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傍晚,苏月去镇上买调料。
镇子离村子五里地,走路要半个时辰。苏月把攒的钱揣在怀里,走得很小心,时不时摸一下胸口确认铜板还在不在。
她买了一点盐、几块姜、一小包花椒。这些东西花了十五文,心疼得她直吸气。
往回走的路上,天快黑了。官道两边没有人家,只有光秃秃的树。
苏月低着头赶路,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。她踉跄了一步,低头一看,是个男人。
男人倒在路边,身上穿着黑衣服,料子很厚实。他脸朝上躺着,嘴唇发黑,脸色发青,手指蜷着,像是抓过什么东西但没抓住。
苏月蹲下来看了看。她伸手探了一下男人的鼻息,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她又凑近闻了闻,男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。
苏月说:“这人中毒了。身上有龙涎香,应该是个大人物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随身带的葱姜水和盐巴拿出来了。葱姜水是她准备路上喝的,用竹筒装着。盐巴是用纸包着的一小撮。
苏月把男人的头扶起来,用葱姜水灌进去,又把盐巴抹在他舌头上。男人身体抽搐了一下,然后翻过身开始吐。吐出来的东西发黑,有一股苦味。
吐完之后,男人脸色还是差,但嘴唇的颜色淡了一些。苏月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壶——这是她穿越过来时唯一带过来的现代物件,外层是布的,里面是锡胆,能保温两个时辰。壶里装的是鸡汤,本来准备回去给王氏喝的。
苏月拧开盖子,把鸡汤倒进男人嘴里。男人咽了两口,咳嗽了一下,又咽了两口。
男人睁开了眼。他的目光很冷,像刀子一样扫过来。
男人说:“你救了我?可知我是谁?”
苏月把保温壶盖子拧回去,站起来。她说:“你是谁关我屁事。鸡汤一碗十文,记得还。”
她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说:“你吐出来的东西别碰,有毒。”
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男人躺在地上,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。
第二天清晨,苏月刚把灶膛里的火点着,院子门被人敲响了。
苏月去开门。门口站着两个男人。前面那个就是昨晚倒在路边的黑衣人,后面一个穿灰色短打的汉子,腰里别着刀,应该是侍卫。
黑衣人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深蓝色的长袍,腰带上镶着玉。他脸上的青气退了大半,但嘴唇还有点发灰。
黑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,扔在苏月脚边的地上。银子落地的声音很沉,是五十两。
苏月低头看了一眼银子,没捡。她说:“用不了这么多。一碗鸡汤十文,你多给了。”
黑衣人盯着她看了两秒。他说:“本王从不欠人情。另外,你昨天那碗汤,本王三年来唯一尝出味道的东西。”
苏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她说:“你味觉失灵?”
黑衣人不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跨过门槛,径直走进院子,看了看苏月的灶台,看了看堆在墙角的柴火和野菜,又看了看陶罐里腌着的咸菜。
他转过身来说:“本王以后每日来用膳,按市价付钱。”
苏月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,让火旺起来。她说:“行,但别摆王爷架子。我这小庙不伺候大爷。”
旁边那个侍卫倒吸了一口冷气,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。
黑衣人没有发怒。他反而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黑衣人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苏月说:“苏月。”
黑衣人转身走了,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说:“本王萧衍。”
侍卫跟在后面,出了院门才敢小声说:“王爷,那村女太无礼了。”
萧衍没理他。
又过了几天,苏月在自家后院做饭。
她让苏安抓了一只土鸡。鸡是邻居周婶家养的,苏月用三文钱换了一只不大不小的母鸡。
苏月把鸡杀了,放血,拔毛,开膛,洗干净。她没剁块,整只鸡用盐抹了一遍,又塞了几片姜和一把葱进鸡肚子里。
苏安蹲在旁边看,问:“姐姐,你不切啊?”
苏月说:“不切。你去找点荷叶来,要大张的。”
苏安跑出去,过了一刻钟抱回来三张荷叶。苏月用荷叶把整只鸡包得严严实实,又用稻草绳捆了几道。然后她用水和了黄泥,把黄泥糊在荷叶外面,糊了厚厚一层,像个大泥球。
苏安又问:“姐姐,泥巴能吃吗?”
苏月说:“等着敲开你就知道了。”
苏月在地上挖了个浅坑,把炭火从灶膛里拨出来,铺在坑底。她把泥球放进坑里,又盖上炭火,再堆上柴,让火烧着。
烧了大概一个时辰,泥球表面的泥巴裂了缝。苏月用棍子把泥球拨出来,泥球烫得冒热气,外壳已经烧硬了。
萧衍准时来了。他走进后院,看见地上一个黑乎乎的泥球,皱了皱眉。
苏月拿了一块石头,朝着泥球一敲。泥壳裂成几瓣,荷叶露出来,热气猛地冲上天。她用棍子把荷叶挑开,鸡肉的焦香混着荷香散开,满院子都是。
萧衍蹲下来,撕下一块鸡肉,塞进嘴里嚼了两口。他的手突然停住了,整个人不动了。
过了三秒,他又撕了一块,嚼得更慢。
萧衍说:“这个味道本王从未尝过。叫什么?”
苏月说:“叫花鸡。王爷爱吃叫花鸡,传出去不怕丢人?”
萧衍露出一丝笑意,是那种不明显的、嘴角只抬了一点的笑。他说:“本王在你这里,早没有面子了。”
他又撕了一块鸡腿肉,吃得很干净,连骨头上的筋都啃了。
第二天,苏月去镇上看铺子。
她让苏安在家照顾王氏,自己一个人走了五里路进镇。镇上主街两边都是店铺,卖布的、打铁的、卖药的,但苏月看中的是一间荒废的小楼,在主街尾巴上,两层的木楼,门板缺了两块,窗户纸全破了。
苏月找到原东家,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,姓赵,在镇上开了家粮铺。
苏月问:“赵东家,那间小楼租一年多少钱?”
赵东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问:“你是哪个村的?”
苏月说:“后山村的。”
赵东家说:“一年十两。”
苏月正要说话,赵东家又开口了。
赵东家说:“哦,你是苏家那个弃女吧?我听人说了,你娘被休了,你也被赶出来了。一个被休弃妇人的女儿,哪有资格开店?要租也行,一年十五两。”
苏月攥紧了袖子里的钱袋,脸上没动。
这时候,萧衍的侍卫突然从粮铺门外走进来了。侍卫穿着便装,但腰板挺得笔直,一看就是练过武的。
侍卫看了赵东家一眼,说:“宸王府看中的铺子,你也敢加价?”
赵东家脸色一下子就白了,腿软了,直接跪下去。他说:“小的不知是王爷看中的,小的该死。”
侍卫没理他,转头对苏月点了点头,然后走了。
苏月对侍卫的背影说:“回去谢谢你家王爷。我不希望靠权势压人。”
侍卫没回头,但脚步慢了一下。
过了半个时辰,侍卫回到宸王在镇上的别院,把苏月的话一字不差地禀报了。
萧衍坐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茶碗,听完之后把茶碗放下了。
萧衍说:“这丫头,脾气比本王还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