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，苏月把牛奶冻端上来了。
牛奶、蛋清、糖，蒸了一刻钟，拿出来晾凉，然后放进井水里冰镇了半个时辰。吃之前淋上桂花蜜，白嫩嫩的冻子上面浮着金黄色的桂花。
萧衍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。他的表情一下子就柔和了，眉头松开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萧衍说：“小时候母妃也曾给我做过类似的东西。那时候我才六岁，母妃还在。”
苏月说：“那你多吃点。”
两个人对坐着，谁都没再说话。苏月看着萧衍一口一口地吃，吃得干干净净，碗底连桂花蜜都舔了。
萧衍伸手过来，用拇指擦掉苏月鼻尖上沾的面粉。他的手指很凉，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。
苏月整个人愣住了，眼睛瞪着萧衍，嘴巴微微张开。
萧衍说：“脏了。”
苏月的心跳快得像打鼓，咚咚咚地撞胸口。她站起来，椅子往后一推，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苏月说：“我去洗碗。”
她端着碗进了厨房，把碗放进水盆里，手在发抖。
生意越来越好，苏月一个人忙不过来了。
她决定招收学徒。她在铺子门口贴了一张告示：“招学徒，男女不限，包吃，每月工钱三十文。要求：手脚干净，嘴不馋，肯吃苦。”
来了三个年轻人。第一个叫铁蛋，十七岁，长得五大三粗，老实巴交，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人的眼睛。第二个叫小翠，十四岁，瘦小机灵，眼睛转得很快，进门就把灶台打量了一遍。第三个叫石头，十五岁，闷葫芦，问一句答一个字。
苏月把三个人叫到跟前，站在厨房门口。
苏月说：“我教你们厨艺，但有规矩。第一，不许偷工减料。第二，不许欺客。第三，学会之后想自立门户可以，但不许用我的招牌菜配方。”
铁蛋第一个跪下去，额头磕在地上，咚的一声。他说：“师父。”
小翠没跪，她弯腰鞠了个躬，说：“姑娘，你真愿意教我们？”
苏月说：“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美食是要传下去的。”
萧衍靠在前厅的柜台上，手里拿着茶杯，看着苏月跟学徒们说话。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，眼睛一直没离开苏月。
这天中午，苏家老太太带着家丁来了。
苏老太太七十多岁，头发全白了，拄着拐杖，身后跟着四个家丁。她站在铺子门口，拐杖往地上戳了三下。
苏老太说：“苏月，你一个女儿家开酒楼不成体统。要么把酒楼过继给苏家，要么我告你忤逆不孝。”
苏月从厨房出来，围裙上全是油渍。她看着苏老太太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苏月说：“我被你们赶出家门时，可没见你念骨肉之情。你试试。”
苏老太太气得拐杖直抖，嘴唇哆嗦着说：“你、你这个小贱人，你以为你翅膀硬了？”
苏老太太要往前走，被家丁扶住了。她正要撒泼，萧衍的侍卫长来了。
侍卫长穿着一身铁甲，腰间挂着长刀，走路带风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，念道：“苏月，年十六，户籍独立，与苏氏家族再无瓜葛。宸王府文书为证。”
侍卫长把纸递到苏老太太面前。苏老太太不识字，但她儿子苏德厚跟在后面，看了一眼，脸色铁青。
苏德厚凑到苏老太太耳边说了几句话。苏老太太的嘴唇不哆嗦了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，往后一仰，被家丁扶住了。
苏老太说：“你攀上高枝了。”
苏月说：“我攀的是自己的本事。送客。”
苏安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热闹，小声说：“姐姐好帅。”
苏月弹了他脑门一下，说：“少学这些词。”
深夜，苏月起来喝水。
她披着衣服走到前厅，倒了一碗凉茶，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路过院子的时候，她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石凳上。
是萧衍。他没穿外袍，只穿着白色的中衣，领口敞着，脸色发白，嘴唇发灰。他一只手捂着胸口，手指攥得很紧。
苏月放下茶碗跑过去，蹲在他面前。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，冰凉的，像摸了一块石头。
苏月问：“你毒发了？”
萧衍说：“无妨，老毛病。过一刻钟就好了。”
苏月站起来跑进厨房。她生了火，切了几片姜，抓了一把红枣，放了一勺红糖，煮了一碗姜枣红糖水。她又拿了一条帕子，用热水浸湿拧干。
苏月跑回院子，把红糖水塞进萧衍手里，说：“喝。”
然后她把热帕子敷在他手腕上，两只手腕各敷了一条。
萧衍喝了半碗红糖水，脸色好了一点。他看着苏月，声音很低：“你为何对我这么好？”
苏月蹲在他面前，两只手还按着帕子。她说：“怕你死在我店里，影响生意。”
萧衍低笑了一声，笑声闷在喉咙里。他伸手握住苏月的手腕，握得很紧，指头像钳子一样箍住她。
萧衍说：“苏月，待本王毒解了，你愿不愿意——”
苏月把手抽出来，抽了两下才抽动。她说：“别说话，喝你的姜水。”
她把剩下的半碗红糖水端起来，怼到萧衍嘴边。
几天后，苏月推出了火锅。
她让铁匠打了一口铜锅，中间是空的，可以放炭火。锅分成两格，一格放辣汤，一格放清汤。蘸料有芝麻酱、蒜泥、酱油、醋、辣椒油，摆了整整一桌。
顾客从来没见过这种吃法。苏月教他们：把肉片夹进锅里涮，数五个数就捞出来，蘸料吃。
第一天，门口排了四十多个人。第二天，排了一条街。第三天，有人从隔壁镇赶过来吃。
苏月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客人，转头对家人和徒弟说：“咱们这家店已经稳定了。我打算在隔壁镇开分店，让铁蛋去当主厨。”
王氏正在剥蒜，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。她说：“你才十六岁，会不会太快了？”
苏月说：“娘，时不我待。”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萧衍。萧衍假装在看书，书拿反了。苏月接着说：“我想尽快攒够钱，帮某人找解药。”
萧衍闻言抬起头，手里的书掉在了桌上。
傍晚，苏月在厨房试新菜。她做的是拔丝地瓜，地瓜切块炸熟，锅里熬糖，糖化了之后把地瓜块倒进去翻两下，拉出丝来。
萧衍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她把地瓜块一个个摆进盘子里。
萧衍说：“苏月，本王不想只做你的食客了。”
苏月手一抖，地瓜块掉在盘子外面，盐罐也被她碰倒了，盐撒了一灶台。她转过头，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。
苏月说：“那你想做啥？洗碗工？”
萧衍走近一步，站到她面前，两个人离得很近，近到苏月能看见他衣服上的线头。
萧衍说：“做你的合伙人。终身的。”
苏月咽了口唾沫，把掉在外面的地瓜块捡起来塞进嘴里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我先尝尝这菜甜不甜。”
地瓜很甜，甜得她眯起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