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的路走了三天。
雾魄骑在马上,时不时看一眼前面那辆马车。雾潜坐在车辕上,背脊挺得笔直,看不出刚从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回来。
装。她心里哼了一声。
这人在她面前从来不装,但一到主母跟前,就端得滴水不漏。不是怕,是敬。雾魄分得清这两种东西。怕会抖,敬不会。
驿道两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,嫩黄嫩黄的,风一吹像少女的眉。雾魄没心思看景,她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上。
从梅玄中手里活着回来,他倒头睡了一整天才缓过劲。醒来之后,整个人就不太对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以前雾潜是刀,入鞘无声,出鞘见血。干净,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但这几天,他偶尔会走神。不是那种警觉性的走神——暗卫的走神是假的,耳朵一直在转。他是真的在想事情,想得出神,连雾魄靠近都没发现。
这不对。
暗卫不能有这种“想得出神”的时候。尤其是他,暗卫统领,所有人的命都拴在他那根弦上。
雾魄决定问清楚。
第三天傍晚,车队在一处镇子歇脚。雾潜没跟其他人一起用饭,一个人坐在后院井台上,手里转着那颗碎珠。
雾魄端了两碗面过去,往他旁边一蹲,开吃。
雾潜看了她一眼,把碎珠收起来,接过面碗。
两个人吃了几口,谁都没说话。暗卫之间不需要废话,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对话。
“你最近想什么呢?”雾魄先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雾潜挑面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吃: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放屁。”
雾潜没反驳,也没解释。他的习惯——不解释。
雾魄把碗往地上一搁,扭脸看着他:“阿潜,咱俩搭了十几年,你心里有事我一眼就看得出来。你从醒了就不对劲,到底怎么了?”
井台边的青苔湿漉漉的,暮色压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雾潜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:“主母让我回去之后,多去少主那边走动。”
就这一句。
雾魄愣了一下,然后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突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不是“多去走动”的事。是这句话背后的意思。
主母让他去少主身边。
不是临时差遣,是长久安排。是把他从暗卫统领的位置上,一点点往那个孩子身边挪。
雾魄沉默了片刻,问:“你答应了?”
“主母的意思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雾潜抬起头,看着她。暮色里他的眼睛很安静,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波澜。但他没有说“主母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”这种官话。
他只是沉默。
沉默就是答案。
雾魄深吸一口气,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她想说“你是暗卫统领,不是奶妈子”,想说“那孩子才一岁,你去他身边做什么”,想说“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”。
但她没说。
因为她知道,雾潜比她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他要把自己从一把无主的刀,变成一个人的刀。
从此以后,他的命不只是雾家的,更是那个孩子的。
“吃饭。”雾魄端起碗,低头扒面,不再问了。
雾潜看了她一眼,也端起了碗。
面已经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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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午后,车队进了雾家老宅。
老宅坐落在青州城北,占地百亩,灰墙黛瓦,从外面看并不起眼。但进门之后别有洞天——三进三出的院落,抄手游廊连接着东西跨院,正堂的匾额上是太祖御笔亲题的“忠勇传家”四个字。
雾怜径直回了正院,只丢下一句“歇一日,明日再去不迟”。雾潜应了,雾魄跟着他往东跨院走。
暗卫的住处不在正院,在东跨院后面的一排平房里。地方不大,但干净,推开窗就能看见后花园的竹林。
雾潜进屋之后没歇着,先把佩剑解下擦了擦,又检查了暗器囊。雾魄靠在门框上看着,总觉得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不在焉。
“明天去看看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要我陪你吗?”
雾潜将佩剑挂回腰间,想了想:“不用。你歇着。”
“我歇什么歇,”雾魄翻了个白眼,“你不在的时候谁带底下人训练?你当统领的甩手掌柜,我二把手就得当牛做马?”
雾潜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睛里有了点温度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雾魄转身走了,走出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少主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他才一岁?”
“刚满一岁不久。”
“那你去了能做什么?教他走路?”
雾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把碎珠从衣襟里摸出来,在指尖转了一圈,又收回去。
雾魄看着那个动作,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紧。
那颗珠子他贴身带了十七年,从来不离身。以前她问过这珠子哪来的,他没说。后来她就不问了。
但现在她发现,雾潜转珠子的时候,往往是他在想很重要的事。
“行了,我走了。”雾魄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她没回头,但她知道雾潜在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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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雾潜去了少主的院子。
少主住在老宅西边一个单独的小跨院里。院子不大,种了两棵海棠树,春天刚冒了花骨朵,粉白粉白的。乳母雾云是个四十来岁的温厚妇人,在雾家当了十几年的乳母,带大了好几个少爷小姐。
雾潜到的时候,雾馨焤遽刚醒,被雾云抱在怀里喂米糊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一岁的孩子,白白净净的,眉眼间已隐约可见日后的清艳轮廓。唇角一颗小小的痣,像是谁用笔尖轻轻点上去的,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雾馨焤遽安静地坐在乳母怀里,一口一口吃米糊,不哭不闹,也不东张西望。
脚踝上系着一枚朱砂红的铜铃,小小巧巧的。雾潜知道,这种铃铛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清响——他听过别的孩子戴这种铃铛,叮叮当当的,隔着院子都能听见。
但雾馨焤遽的铜铃,安安静静的。
雾潜看了片刻,迈步进去。
雾云认得他,连忙起身行礼:“雾统领。”
“雾妈妈不必多礼。”雾潜的声音很轻,怕惊着孩子,“主母让我来看看少主。”
雾云“哎”了一声,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笑得有些局促:“少主乖着呢,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就是太乖了。”雾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声音低下去,“老奴带了十几个孩子,没见过这么乖的。不哭不闹,给什么吃什么,让睡就睡。一开始老奴还觉得省心,后来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雾潜没有追问。他走过去,在雾云对面坐下,看着那个孩子。
雾馨焤遽也在看他。
一岁的孩子,眼睛应该是懵懂清澈的。雾馨焤遽的眼睛也清澈,黑亮亮的,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。他看着雾潜,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不躲,不笑,也不怕。
雾潜忽然想起六岁那年,自己第一次被带到主母面前。他也是这样,安安静静地站着,不哭不闹。不是因为胆子大,是因为不知道哭了有没有用。
“少主。”雾潜轻轻叫了一声。
雾馨焤遽眨了眨眼。
然后,雾馨焤遽笑了。
那笑容干干净净的,露出刚冒头的两颗小米牙,天真无邪,和任何一个普通孩子没有区别。唇角那颗小痣随着笑容微微一动,像是活了过来。
脚踝上的朱砂红铜铃随着他笑时身体的轻晃,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——“叮”的一声,脆生生的,像水滴落在玉盘上。
然后就没了。
雾潜伸出手,慢慢靠近他。雾馨焤遽没有躲,也没有伸手要抱,就那么看着那只手靠近自己。
雾云在旁边小声说:“少主不爱让人抱,除了老奴和主母,谁都不让近身。”
雾潜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他没有收回,也没有强行靠近。就那样伸着手,安静地等着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雾云有些尴尬,想说点什么圆场,被雾潜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他就那么伸着手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——久到雾云都觉得这孩子肯定不会理他了——雾馨焤遽慢慢地、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手。
指尖碰触的瞬间,雾潜感觉到一股凉意。不是孩子体温低的凉,是另一种凉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。
他握住那只小手,轻轻地、稳稳地。
雾馨焤遽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表情没有什么变化。但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又看了雾潜一眼。
那一眼和刚才一样清澈,一样天真。
但雾潜总觉得,那双黑亮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看他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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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魄是在三天后才知道这件事的。
那天她带暗卫训练回来,路过西跨院,远远看见雾潜从院子里出来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
她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雾潜——那个杀人不眨眼、浑身冒冷气、连笑都很少笑的雾潜——怀里抱着一个一岁的孩子,姿势还出奇地标准。
一只手托着屁股,一只手护着后背,让孩子靠在自己肩上。
雾馨焤遽趴在他肩头,小手抓着他衣领,安安静静的。脚上那枚朱砂红的铜铃垂下来,随着雾潜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,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。
雾魄站在原地,看着雾潜从她面前走过去,全程没看她一眼。
不是没看见,是故意不看她。
因为雾潜知道她是什么表情。
雾魄确实是一脸见鬼的表情。
她跟着雾潜走了半条游廊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你抱着谁家的孩子?”
“少主。”
“我知道是少主!我问的是——你抱着他干嘛?”
“散步。”雾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散步?”雾魄的音调拔高了,“你?散步?还抱着个孩子?”
雾馨焤遽被她的声音惊了一下,小身子微微一僵。雾潜立刻停下脚步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雾馨焤遽没哭,但把脸埋进了雾潜的颈窝里。
雾魄看着这一幕,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雾潜六岁入府的时候,也是这么大。也是这么安静。也是这么不爱让人靠近。
她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“阿潜。”她的声音低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雾潜脚步一顿,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,但雾魄在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笃定。
他已经把自己搭进去了。
那天晚上,雾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着雾潜抱着孩子的样子,想着那个孩子安静得不像话的眼睛,想着雾潜看那个孩子的眼神——不是看少主,是看一个需要他的人。
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,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老娘的人,谁敢动?”
骂完,她又躺下去。
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管他呢。
反正雾潜决定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
那个孩子要是敢伤他——
她就让那个人知道,什么叫“老娘的人”。
窗外,夜风穿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西跨院里,雾馨焤遽已经睡了。
雾云轻轻给他盖好被子,退了出去。
屋子里只剩下孩子一个人。
雾馨焤遽睡得很沉,呼吸轻而均匀。唇角那颗小痣在月光下像一粒小小的墨点。脚踝上的朱砂红铜铃安安静静地垂着,一动不动。
不响。
没有人知道,它为什么不响。
也没有人知道,它什么时候会再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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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