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,酒楼后院花园。
苏月在给花浇水,苏安蹲在旁边拔草。顾明远突然从月亮门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大束花,红的粉的黄的都有,用绸带扎着。
顾明远站在苏月面前,把花递过去。他说:“苏姑娘,自从遇见你,我茶饭不思。我愿娶你为正妻,不嫌弃你的出身。”
苏月把手里的水瓢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她说:“顾公子,我只把你当客人。我不需要别人‘不嫌弃’。”
顾明远的脸涨红了。他说:“是因为宸王?”
苏月说:“与他无关。我自己就能活得很好。”
顾明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没说。他把花放在石凳上,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快步走出月亮门。
萧衍站在远处走廊的柱子后面,嘴角微微上扬。
顾明远走远了,萧衍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,慢悠悠地走到苏月面前。
萧衍说:“拒绝得好。”
苏月拿起水瓢继续浇水。她说:“关你什么事?”
萧衍说:“本王高兴。”
一个九岁的小男孩蹲在门口,从门缝里偷看苏月做菜。他瘦得跟猴似的,两只眼睛又大又圆,头发剃得只剩头顶一撮。
苏月端着盆出来倒水,差点踩到他。她说:“小豆子,你又来了。”
小豆子站起来,仰着头说:“苏姐姐,我也想学做菜。我要做给爷爷吃。”
苏月说:“你才九岁,锅都端不动。”
小豆子撸起袖子,露出两条细得像麻秆的胳膊。他说:“我能。我力气大。”
他冲进厨房,双手抓住铁锅的把手,憋红了脸,把锅端起来了,端了三秒,手一滑,锅翻了,扣在地上,咣当一声巨响。
苏安正好路过,看见这一幕,笑得蹲在地上拍大腿。他说:“笨蛋。”
苏月笑着摇了摇头,走过去摸了摸小豆子的头。小豆子的头发很软,像摸了一只小鸡。苏月说:“行,你先从剥蒜开始。”
隔壁镇,新酒楼食缘坊开业。
铁蛋穿着白色围裙,站在灶台前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他把豆腐从水里捞出来,手一滑,豆腐掉地上了。
苏月站在他身后,双手抱胸。她说:“铁蛋,你跟我学了这么久,相信自己。”
铁蛋咽了口唾沫,说:“师父,我怕搞砸。”
苏月说:“搞砸了我就扣你工钱。”
铁蛋咬了咬牙,重新捞了一块豆腐,下刀切。他的手还是有点抖,但切出来的块大小还算均匀。锅里倒油,下葱姜,下豆腐,加水,调味,一气呵成。
第一道菜葱烧豆腐出锅,铁蛋亲自端到客人桌上。客人用筷子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,又夹了一块。
铁蛋站在旁边,手攥着围裙,指节发白。
客人说:“不错,再来一盘。”
铁蛋的腿软了一下,扶着桌子才站稳。
赵大娘在门口帮忙招呼客人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她说:“好吃吧?这可是我们苏姑娘的徒弟做的。”
分店首日盈利五两。铁蛋打烊之后蹲在厨房角落里,哭了,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。
苏月递给他一块抹布,说:“擦擦,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萧衍抱着一个橘色的东西走过来。走近了苏月才看清,是一只猫,橘色的,胖得像个球,被萧衍两只手兜着,肚皮朝天,四只爪子蹬着,一脸不情愿。
萧衍说:“送你。”
苏月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,猫眯了眯眼,喉咙里发出呼噜声。她说:“为什么送猫?”
萧衍说:“你店里老鼠多。”
苏月把猫接过来,抱在怀里。猫很沉,压得她胳膊往下坠。猫也不挣扎,就缩在她怀里,尾巴卷起来搭在爪子上。
苏月说:“还挺可爱。叫什么名字?”
萧衍说:“没取。你取。”
苏月看了看猫圆滚滚的身子,说:“它这么胖,叫年糕。”
赵大娘来送萝卜,看见王氏在洗菜,就凑过去聊天。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,赵大娘嗓门大,王氏声音小。
赵大娘说:“王妹子,村东头的李屠户对你有点意思,我看他天天绕路来买菜。明明村口就有菜摊,他偏要多走半里地来你这儿。”
王氏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很明显,连脖子都红了。她说:“别瞎说,我都这岁数了。”
赵大娘说:“四十出头,正当年。你家那口子走了这么多年了,你就一个人熬着?李屠户人老实,没儿没女,杀了一辈子猪,攒了不少家当。”
苏月突然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,她本来是想进来拿盐的,听见了这话,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了。
苏月说:“娘,李叔人不错,老实本分。你要是喜欢,女儿支持你。”
王氏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扔,水溅了一地。她说: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呢。”
苏月走进来,拿了盐,走到王氏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娘,你苦了半辈子,该为自己活了。”
王氏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洗菜,但她的眼睛里有光,跟平时不一样的光。
三更,后院。
苏月照常来学艺。刘叔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案板和刀。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老,背驼得更厉害,手一直在抖。
刘叔开始讲一道新菜,讲到一半,突然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,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膝盖。咳嗽停了之后,他嘴角流出一丝血。
苏月冲过去扶住他,说:“刘叔,您怎么了?”
刘叔摆了摆手,掏出一块灰布手帕擦了擦嘴角。手帕上全是血。他说: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丫头,我实话告诉你。我本是宫中御厨,因被人陷害逃出皇宫,在这里躲了八年。你的天赋百年难遇,我要把毕生所学传给你。”
苏月扶着刘叔坐下,蹲在他面前,两只手按着他的膝盖。她说:“刘叔,我不问您过去。您就是我师父。”
刘叔的眼眶湿了,他用粗糙的手摸了摸苏月的头,就像摸自己闺女一样。他说:“好,好。”
白天,酒楼大堂。
正是饭点,客人多,苏安和小豆子在桌子之间追逐打闹。苏安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当剑,小豆子举着一个碗当盾牌,两个人你追我赶,撞翻了客人桌上的菜。
一盘红烧肉扣在地上,盘子碎了,肉汤溅了客人一裤腿。客人拍桌子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吼道:“你们掌柜呢!赔钱!”
苏月从厨房冲出来,先给客人赔礼,弯了三个腰,说免单,再送一壶酒。客人骂骂咧咧地走了,临走还回头瞪了一眼。
苏月转身,揪住苏安的耳朵,直接把他从大堂拖到后院。苏安踮着脚尖跟着跑,嘴里喊着“疼疼疼”。
到了后院,苏月松开手。苏安的耳朵红了一片。
苏月说:“跟你说多少次了。不准在店里打闹。”
苏安揉着耳朵,委屈地说:“姐姐我错了。”
苏月说:“罚你洗碗三天,不许偷懒。”
苏安看了一眼厨房里堆成山的碗碟,哭丧着脸说:“可是碗好多。”
苏月说:“再多也得洗。我是你姐,也是你老板。”
萧衍正好从后院茅房出来,路过看见了。他说:“苏月,你对亲弟弟也这么狠?”
苏月说: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萧衍没再说话,默默点了点头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