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魄发现雾潜最近往西跨院跑得越来越勤了。
起初是三天一次,后来隔一天去一趟,再后来——每天去。有时候待半个时辰,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。
她没跟去,但雾魄是什么人?暗卫里排行第二,十几年摸爬滚打出来的眼力。她光看雾潜回来时的表情,就能猜出七八分。
第一天回来,雾潜神色如常。
第三天回来,雾潜眼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心情不错时才有的反应。
第七天回来,雾潜居然在跨进院门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味什么。
雾魄靠在廊柱上,看着他走过去,终于忍不住出声:“阿潜。”
雾潜停下脚步,偏头看她。
“你今天去了多久?”
“一个时辰。”
“一个时辰?”雾魄挑眉,“你跟一个一岁的孩子待一个时辰?你们干什么了?大眼瞪小眼?”
雾潜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他今天抓了我的手指。”
雾魄愣了一下。
雾潜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任务:“握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。没有松开。”
雾魄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看着雾潜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,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点——很细微,但她看出来了。
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换成了一句:“……行了,去吃饭吧。”
雾潜点点头,走了。
雾魄站在原地,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,忽然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。
完了。
这人真把自己搭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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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跨院里,雾云这些天也看出了变化。
最大的变化是——雾馨焤遽开始等人了。
不是那种眼巴巴盼着的大动作。就是一个一岁孩子能做到的极限:每天到了雾潜该来的时辰,他会扭头看向院门的方向,安安静静地看上一会儿。如果雾潜来了,他就继续安安静静地坐着,但眼睛会跟着雾潜转。如果没来——虽然雾潜每天都来了——雾云觉得,少主大概会继续安安静静地等。
这孩子,什么都安安静静的。
这天下午,雾潜来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颗珠子。
不是他贴身那颗碎珠——那颗他从不离身,谁都不给看。是另一颗,从库房里找出来的,圆润润的,淡青色,像春天刚化开的冰。
他蹲下来,把珠子托在掌心,递到雾馨焤遽面前。
雾馨焤遽低头看了看,没有伸手。
雾潜也不急,就那么蹲着,把珠子在掌心转了一圈。
淡青色的珠子滚过他的指节,折射出一小片光斑,落在雾馨焤遽的手背上。
雾馨焤遽的目光被那片光斑吸引了。他抬起手,想去抓那片光,手指穿过光线,什么也没碰到。
然后他看了看雾潜掌心的珠子。
慢慢地,他伸出手,握住了那颗淡青色的珠子。
这一次,雾潜没有感觉到那股凉意。
珠子的温度是温的。被雾潜的掌心捂温了。
雾馨焤遽把珠子攥在手里,举到眼前看了看,然后又看了看雾潜。
他笑了。
这一次,雾潜注意到——他的眼睛弯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种“眼睛没弯”的笑。是眼睛真的弯了一下,像新月落在水面上,一闪而过。
脚踝上的朱砂红铜铃随着他的动作,轻轻晃了一下。
没有响。
雾潜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铃上,停了一瞬。
“少主。”他轻声说。
雾馨焤遽抬起头,看着他,手里的珠子攥得紧紧的。
“这颗珠子送你了。”雾潜说。
雾馨焤遽不会说话,但他把珠子举到胸口,贴在了心口的位置。
雾潜看着这个动作,眼神微微一动。
他不知道这个一岁的孩子是从哪里学会这个动作的。也许是巧合,也许是模仿——雾云抱他的时候,偶尔会把他贴在胸口。
但雾潜总觉得,不像是巧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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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晚上,雾潜回到住处,发现雾魄坐在他房门口的台阶上。
她手里拿着一壶酒,两个碗。
“喝点?”雾魄拍了拍旁边的台阶。
雾潜没说话,走过去坐下。
雾魄倒了两碗酒,递给他一碗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
喝了几口,雾魄开口了。
“阿潜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对少主这么上心?”
雾潜端着酒碗,没有立刻回答。
雾魄没催他。她太了解这个人了——他不说的时候,催也没用。他要是想说,自然会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雾潜说了一句:“他跟我一样。”
雾魄皱眉:“哪里一样?”
“六岁的时候,我被带进雾家。”雾潜的声音很轻,“没人告诉我为什么。没人告诉我以后会怎样。我就站在那里,等着有人告诉我,我该做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在这之前,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什么都没想。就是活着。吃饱,睡足,不哭不闹。因为哭也没有用。”
雾魄沉默了。
她想起六岁的雾潜,瘦得像只猫崽,浑身湿透,怀里死死抱着一颗珠子。她不认识他,但主母让她带他去安置。她伸手的时候,他躲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他就跟着她走了,一句话都没说。
“他不是乖。”雾潜的声音把雾魄拉回来,“他是不知道乖给谁看。”
雾魄端着酒碗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那你现在想让他知道?”她问。
雾潜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,月光落在酒面上,碎成一片银白。
“阿潜。”雾魄叫了他一声。
雾潜抬起头。
“你要是真把他当回事,”雾魄说,“那就当回事。但别把自己搭进去——我是说,别把命搭进去。你的命是我的,你答应过的。”
月光下,雾潜的眼神柔和了一瞬。那种柔和很淡,像冰面下透出的一点水温,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雾魄哼了一声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。
“行了,睡觉。”
她站起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对了,那个铜铃——我问过雾云了。”
雾潜抬眸。
“雾云说铃铛没坏。她试过,拿在手里摇,响的。但一系到少主脚上,就不响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说邪门不邪门?”
雾潜没有说话。
雾魄也没等他回答,转身走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雾潜一个人。他坐在台阶上,手里的酒碗已经空了。
月光很亮,照得院中的青砖像铺了一层霜。
雾潜把碎珠从衣襟里摸出来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铃铛没坏。
系到脚上就不响。
他想起雾馨焤遽第一次握住他手指时,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。想起那双黑亮的眼睛,清澈见底,却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看他。
一个一岁的孩子。
能有什么秘密?
雾潜把碎珠收回衣襟,站起身,回了屋。
他没有答案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情,不是没有答案,是时候未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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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跨院里,雾馨焤遽已经睡了。
那颗淡青色的珠子被他攥在手心里,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温润的光。
雾云轻轻拉了拉被角,退了出去。
屋子里安静极了。
忽然——
“叮。”
一声脆响,像水滴落在玉盘上。
铜铃响了。
只有一声。
然后,又是漫长的沉默。
黑暗中,雾馨焤遽没有睁眼。他的呼吸依旧轻而均匀,像是根本没有醒过。
但攥着珠子的手,收得更紧了一点。
铜铃垂在他脚边,朱砂红的颜色在月光下暗沉沉的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响。
也没有人知道,下一次响,是什么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