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从昨夜开始下,到清晨仍未停。大片六角冰晶旋转着坠落,在教堂灰黑的尖顶上积了寸许厚的白,像给哥特式的石雕披了一层素缟。钟声低沉,一声又一声,穿过雪幕,惊起远处枯枝上的寒鸦。
教堂内,穹顶高悬,彩色玻璃被雪光映得幽暗,圣坛上方的耶稣像低垂双目,仿佛也在为逝者默哀。长椅一排排延伸,乌木漆面映出烛火的跳动。克莱因家族的族徽,银底黑鹰被黑纱缚在廊柱上,鹰翼低敛,失了往日凌厉。
所有人皆着黑衣:男士黑呢大衣、黑手套,女士黑绸长裙外披黑羽披肩。前排,吉姆·克莱因手执乌木拐杖,背脊依旧笔直,鬓角却一夜霜白;宝拉紧靠着他,黑面纱后的眼睛红肿。爱里古丽坐在另一侧,黑色羊绒斗篷裹住肩膀,斗篷边缘缀着细碎的黑曜石。
蒙德邦与甘柔坐在右侧第三排。他一身剪裁极致的黑色长风衣,钮扣系到最顶,衬得肤色愈发冷白;甘柔则着黑色小圆领大衣,领口别一枚暗银鸢尾胸针。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目光低垂,不敢看圣坛正中那幅被白菊与黑丝带环绕的遗像,照片里的维达普笑得恣意,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像框里跳出来。
唱诗班后排,修女们白衣黑袍,声音清澈却浸着悲凉。拉丁语的《慈悲经》在拱顶下回旋,像雪片落在湖面的轻响。每唱到“Kyrieeleison”,便有细碎的抽泣从长椅间浮起。
烛火摇曳,雪光透窗,黑白两色在静默中交织。钟声最后一次敲响,余音拖得极长,仿佛替所有人问出那句未能出口的告别:
“维达普,你是否真的离去?”
教堂最后方,一根粗大的罗曼式立柱隔绝了烛火,也隔绝了所有哀悼的目光。
维达普就立在柱后,黑斗篷自肩垂落至靴面,粗粝呢料吸走了雪光,只剩一片幽深的暗。兜帽压得极低,帽檐阴影里,那双棕眸却亮得异样,映着圣坛上自己的黑白遗像,映着父母低垂的白发,映着妹妹爱里古丽攥到指节发青的黑纱手帕。他无声地抿紧下颌。喉结在紧绷的皮肤下滑动,像被锁链勒住的兽。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:上前一步,只需一步,就能让母亲扑进自己怀里,就能让父亲手里的拐杖落地,就能让那口黑漆棺材永远空着。
可脚尖在阴影里生根。
复仇的火焰从脚底烧到心口,锁住了他的声带,也锁住了所有温情的冲动。
他把目光从亲人身上一寸寸撕离,转向右侧第三排:蒙德邦。
维达普看到蒙德邦正微俯身替甘柔理好膝上的黑毯。
那一幕在维达普眼里骤然放大:甘柔的肩线被那个男人手掌覆住。曾经,那副肩膀也曾在他的臂弯里颤抖。如今,她戴上了蒙德邦给的戒指。恨意像冰锥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维达普指节捏得咯吱作响。
蒙德邦不仅夺走了她,还亲手撕开了他与M组织之间的黑幕:挪用公款的账本、非法交易的录音、洗钱的离岸账户,一式三份,匿名递交检方。一夜之间,他从克莱因家的继承人沦为通缉犯,从聚光灯下的天之骄子沦为铁栏后的囚徒。那些报道里的“背信弃义”“家族之耻”,像钉子钉进他的骨头。
烛火忽地一跳,映出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红。
斗篷下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,指背贴着冰冷枪柄的金属触感,提醒他此刻不是儿子,不是兄长,而是一张尚未出手的复仇底牌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颤抖的背影,舌尖抵住上颚,无声地、狠狠地,把那个“家”字咽了回去。
雪粒从半开的玫瑰窗飘进来,落在他的靴尖,瞬间融化。
维达普转身,斗篷掠过石柱。
教堂钟声最后一次回荡,他隐进阴影深处,只留下雪地上两行被风雪迅速填平的脚印,以及一句无人听见的低语:“游戏才刚开始,叔叔。”
……
夜色沉沉,雪粒在窗外无声地落。克莱因宅邸的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,暖黄的光被黑檀护墙板切成几缕。壁炉里余烬微红,偶尔“哔剥”一声,惊起一点火星,又迅速暗下去。
吉姆坐在壁炉左侧的单人沙发里,背仍挺得笔直,却像被岁月抽走了一半力气。他抬手,指节在火光里显得枯瘦,声音低哑:“蒙德邦,这次……多亏你和甘柔。维达普的后事,你们跑前跑后,辛苦了。”
蒙德邦站在壁炉前,黑色大衣未脱,肩头落着未化的雪。火光映在他冷白的侧脸,把高挺的鼻梁镀上一线锋利。他微微低头,嗓音沉稳:“吉姆,别说谢。维达普叫我一声叔叔,我做这些,是应当的。”
宝拉从沙发里起身,黑纱长裙扫过地毯,发出细碎的摩挲声。她眼眶红肿,却仍努力弯起嘴角:“可孩子做的那些事……”她声音哽了一下,“你非但没计较,还亲自替他张罗。我们……心里过不去。”
蒙德邦抬手,示意她不必再说,眼底掠过一丝隐痛:“维达普只是迷了心智。走到那一步,不是他的本意。”他顿了顿,像把什么锋利的东西咽回去,“夜深了,雪又厚,我们该走了。”
一直倚在楼梯扶手边的爱里古丽终于动了。她穿一件黑色长大衣,腰带勒出少女纤长的身形,她快步走向甘柔,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细碎的急响。甘柔刚回身,便被一股带着冷香的体温扑了满怀。
甘柔比她矮半个头,微微踮脚才能环住她的背。掌心顺着那单薄的肩胛骨轻抚,轻声说道:“别哭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爱里古丽把脸埋进甘柔肩窝,呢喃的“Aunt”被泪水浸得模糊。片刻后,她抬起头,睫毛上还沾着碎钻一样的泪珠,转身又扑进蒙德邦怀里。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逼得后退半步,随即稳稳接住。他一只大手覆在她脑后,轻轻抚摸着。
“叔叔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他大衣的羊绒里,“我还是不相信哥哥已经离开我们了。”
壁炉最后一点火星熄灭,黑暗瞬间吞没了客厅。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,照出蒙德邦下颌紧绷的线条。他沉默片刻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声音低而坚定:“那就把不相信留到明天。今晚,先让爸爸妈妈好好睡觉。”
甘柔悄悄握住爱里古丽的手,掌心传来的温度像在说:我还在。
……
雪声更密,车灯亮起,两道锥形的光穿过庭院,把纷扬的雪照成碎银。克莱因宅邸的雕花铁门缓缓合上,将悲伤与夜色一并锁在里头。
夜雪初霁,柏油路面被路灯刷成一条暗银色的河。
蒙德邦的黑色越野缓缓滑出克莱因府邸的铁门,轮胎碾过积雪,发出均匀的嘎吱声。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,玻璃蒙着一层薄雾。
甘柔抱着膝上的纸袋,里面是宝拉硬塞的蜂蜜蛋糕,空气里混着淡淡奶香。她侧过脸,刚想说什么,余光里忽然掠过一抹突兀的黑。
路中央,距车头不到十米,立着一道人影。
黑色斗篷在风雪中翻飞。那人微微侧身,兜帽下的面孔没入阴影,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。
蒙德邦猛踩刹车。
汽车发出短促的“哒哒”声,安全带瞬间勒紧两人的肩腹,纸袋“哗啦”一声滑到脚边。
甘柔的心脏猛地撞向喉咙,她抓住门把,急急扭头:“怎么了?”
“前面有人。”蒙德邦的声音沉得几乎结冰。他挂空挡、拉手刹,推开车门,寒风卷雪直灌车厢。
“锁好车门,别下来。”
甘柔想抓住他的袖口,却只抓到一把冷空气。她看男人背影没入灯柱与雪幕之间,黑色大衣被风鼓起。
蒙德邦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,一步步逼近方才人影站立的位置,但是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雪面平滑,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“喵……”一声细弱的猫叫划破寂静。
一只通体乌黑的猫从路基蹿出,尾巴高高竖起,琥珀色眼珠在灯光里一闪,便钻进右侧被雪压低的松枝丛里,再无踪迹。
蒙德邦蹲下身,指尖触到雪面,冰冷、坚实,没有塌陷,没有温度残留。他抬眼扫视四周,雪幕在路灯下织成密不透风的帘,远处林线模糊成铅色剪影。
他回到车上,车门“砰”地合上,带进的冷气在窗上凝出一层新的雾。
甘柔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发现什么了吗?”
“只有一只猫。”蒙德邦抹掉眉梢的雪水,重新系安全带。
“猫?”甘柔皱眉,“这种天气,猫不躲在仓库,跑到路中间?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他发动引擎,大灯扫过空荡的路面,“可我确实看到有人。”
甘柔用指腹擦掉他领口融化的雪珠,声音软下来:“你这几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十小时,是不是眼花了?”
蒙德邦低笑一声,疲惫里带着自嘲:“也许吧,没撞到人就是万幸。”
甘柔却忽然板起脸,故作严肃:“蒙德邦先生,你‘罪名簿’上新添一条‘危险驾驶未遂’。再犯一次,副驾这个位置我就转租给导航仪。”
蒙德邦侧目,眼尾弯出一点弧度:“给我个台阶,你倒直接盖楼。”
“谁让你先跳台阶的。”甘柔把纸袋重新抱回怀里,鼻尖蹭到蜂蜜的甜香,声音低下去,“回家我给你按肩,按到你认错为止。”
车子重新滑入雪夜,尾灯在雪幕中拖出两道温暖的红线。
甘柔悄悄伸手,指尖勾住他的小指,轻轻晃了晃,“别怕,”她小声说,“就算真有人披着斗篷站在路中间,我也会先冲下去替你骂人。”
蒙德邦没回话,只把那只小手包进自己掌心,方向盘在另一只手里稳稳向前。
雪继续落,车灯继续亮,而那句带着甜味的小小威胁,在密闭的车厢里久久回荡。
……
凯撒宫别墅
玄关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,又依次熄灭,只留下卧室门口那道暖黄的缝隙。零点的钟声从走廊尽头的古董座钟里闷闷地滚过。
卧室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壁灯,灯罩是磨砂玻璃,光被揉碎成柔软的雾。
蒙德邦赤着上身坐在床沿,甘柔已换好棉质睡衣,裤脚卷到小腿肚,跪坐在他身后,双膝陷进厚厚的羽绒被里。
她的掌心先在他颈侧试了试温度,然后才倒上一点温热的薰衣草精油,指腹贴着斜方肌,缓慢地向外推开。
“力道够吗?”她声音低低地问道。
蒙德邦只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:“嗯。”
甘柔的拇指沿着他紧绷的脊柱沟一路往下,越往下时,感觉到一小块结节。她加了点力,轻轻打圈,“这里好硬……像把日子都攒成石头了。”
蒙德邦没睁眼,唇角却弯出一点弧度,半是无奈半是纵容。
“明天总算可以睡个懒觉了吧?”她换到另一侧肩膀,声音轻柔地说道。
“维达普的后事忙了这些天,我都怕你突然散架。”
“明早八点,要开年终筹备会。”
“学校圣诞晚会之后,公司那场也要开始,流程、安保、致辞,都得我拍板。”
甘柔的手顿了顿,有些失落地说道,“我还以为……能赖在你怀里赖到中午呢。”
蒙德邦反手捉住她的手腕,把人往前一带。甘柔重心不稳,跌坐在他腿上。他低头,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旋,带着淡淡的薄荷须后水味。
“圣诞节一到,所有子公司都会停摆,相当于你们的春节。可节前得把一切锁死,Y国、M国、J国,子公司的年会、致辞、财报,都得飞一圈。”
甘柔把脸埋在他肩窝,声音闷闷地传出来:“还要出差啊……”
蒙德邦“嗯”了一声,手掌顺着她睡衣的褶皱往下,最后停在腰窝,轻轻拍了拍。
“等最后一班飞机落地,我就回家补假,陪你睡到日上三竿。”
壁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紧密地叠在一起。
甘柔指尖在他胸口画了个小小的箭头,又画了个圆圈,最后写了一个“等”字。
蒙德邦握住她的手指,放到唇边吻了一下,声音低得只剩气音:“不会太久。”
窗外,雪还在下,悄无声息地覆盖屋顶。
卧室里,精油的淡香混着体温,慢慢把冬夜熬成一碗温热的甜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