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两个名字乃是我父亲所起。兄长为嫡,故名‘愈’,取‘愈战愈勇’、‘百愈百捷’之意。”苏逊稍顿片刻,接着说道:“后来我生母有孕,父亲又仿韩愈公《答陈生书》中‘逊志时敏’之遗韵,为我取名为苏逊,盼我能知进退,守拙慎行。”
“守拙慎行四字,你的确践行彻底,没有辜负父亲所望,倒是我这做兄长的走偏了些。”
这句接话低沉平稳,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质感,绝非苏逊清朗的声线。
白槿宜颈后寒毛倏地立起,随即看向帐门。
帘布已被一只大手掀起,那人魁伟的身形堵在入口,骤然截断了天光。逆光中只见其一身甲胄,如山岳峥嵘,正是她梦中那片噬人的猩红。
苏愈矮身钻了进来,铁靴踏在地毡上,闷闷地响。
苏逊搁在榻边的手指动了动,算是招呼。
帐子里除了床,便只剩下几个小凳。苏愈也不嫌弃,当下选了个离苏逊近的坐了。
“父亲常赞你沉得住气,守得住拙。我却行事太过,常越雷池。”
苏逊闻言,将头摇了两下:”我俩路虽不同,终归都是往苏家该去的方向去。只不过我是在踱步,兄长是奔马罢了。”
“可眼下我只看到咱俩人一个在床上,一个在凳上。”
苏愈以肘支膝,上身向前倾了倾。
两人隔空对视,片刻后,一齐嗤笑出声来。
笑声未落,苏愈便敛了神色。
“之前袭击你们的那些人,我验过了。”
他目光冷峻:“这伙人都是蛮人,但其穿戴的披挂却全是我朝军械的制式。”
“是虎神营的军械。”苏逊接口道,“半年前虎神营淘换过一批旧军械。按律例,新军械装备完毕,旧军械便该有专人押送回武备库销账。可是这批军械运出去没多久,便传来守备军遭遇蛮兵突袭的事。”
”这么说,虎神营是战败了,所以才被抢走了军械....“苏愈微微皱眉。
”虎神营有七千驻军,背后还靠着火雷镇,几股蛮兵有什么能力从他们的嘴里拔下牙齿。“苏逊冷笑。
”你的意思是,那批军械是虎神营主动交给蛮人的?”苏愈一愣,问道。
“不能算是主动。”苏逊轻轻摇头。
“应该是相互交易。”
“交易?”苏愈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“蛮人要军械无非是为了作乱,虎神营若敢与之交易,岂非资敌?”
“我也只是猜测。”苏逊沉吟,垂眼看着自己搁在薄被上的手指,“资敌是大罪,但若是‘丢失’呢?仗打败了,军械被抢了,顶多是个失职。谁能说他们是故意的?”
营帐里静了下来,苏愈没再开口。边关这地界本就如此,军中和蛮人私下勾连,民间和蛮人偷偷交易,早就是心照不宣的事。只差一层窗户纸,没人去捅。
“既然如此,我便往虎神营安插些人手,彻查此事。”苏愈说道。
“自然要查。”苏逊思索了一刻,缓缓开口。”不过那些军械从虎神营流出来,未必就是伏击我们那批人用的。黑市里转几道手,谁也说不清源头。“
他顿了一下,接着说道。
“疆西之地尚且如此,我北疆离蛮域仅一河之隔,又当如何。与其追查外贼,不如回身自省,要知道军械失了,尚可补造,军心若被钻了孔,便是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。”
苏愈深深点头,一抬眼,余光忽然扫到榻上的白槿宜。这女子静卧在那儿,一双杏眼亮得灼人,见他目光扫来非但不避,反而迎着他的视线直直看了回去。
苏愈陡然压低了眉峰,他生平最厌的,便是有人敢这样直视他,更何况那眼神里还带着这般不知深浅的坦然,倒像是听得入了神,忘了收敛。
“……”
“还未与兄长介绍,这是内子白氏。小字槿儿。”苏逊赶紧开口,话音恰如其分地隔断两人交汇的视线。
“他说得对,”白槿宜唇角微扬,声音清凌凌的,像是山涧里的溪水撞在石头上,“我是他新娶的夫人。不过‘槿儿’这称呼,只准苏逊一个人叫。”
闻言,苏愈眉峰微耸。视线扫过白槿宜满身的绷带,他只停了一瞬便漠然错开,随即看向苏逊,语气沉冷:“父亲此番命你急返滨城,莫非就是为了她?”
“是。”苏逊点头。
苏愈神色稍缓:“既如此,你们好生休养,外防我已重新布置,便是在此住上三五个月,也出不了岔子。”
话音方落,他便长身而起。
好巧不巧的,这一次,白槿宜的眼神又跟他撞上了。
还是那么缄默,还是那么僵直,苏愈不说话,白槿宜也不打算让他,熬了半天到底是苏愈呆不下去了。
他下颌的肌肉绷了又松,松了又绷。半晌,终于将一句冷冰冰的话,像石头一样丢到了白槿宜头上。
“爱护好你的丈夫吧,二十年来,他头一次伤的这么重。”
“爱护好你的丈夫...”白槿宜捏着鼻子,故意用奇怪的腔调学着苏愈的语气,说完最后一个字还朝苏逊抛了个媚眼儿。
“呵呵,你学的还挺像的。”
苏逊猝不及防,一下被她逗得呛咳起来。
“哼哼,谁家的热饭不配菜,谁的爷们儿谁不爱?”白槿宜松开捏鼻子的手,眼角扬起一道明晃晃的不服,“我俩的事,还用得着他发号施令?真是!”
“呵呵,他是北疆大将,除父侯以外,北疆军中便以他为第一号人物,听他发号施令,原也应当。”苏逊低笑。
“我看他就是瞧我不惯。”白槿宜鼓了鼓腮帮子。“谁让你抢了他的‘羊子’。”苏逊看她一眼道,
“羊子?”白槿宜挑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北疆军中惯称蛮族斥候为‘羊子’。”苏逊缓了口气,娓娓解释:“意为圈养待宰的猎物。你砍翻的那几个,本是该他收拾料理的。”
“嗬!”白槿宜眼睛倏地亮起来,“敢情是我截了咱们大将军的胡呀?怪不得他一看我就鼻子不是鼻子,脸不是脸的。”
“话说回来,我可厉害吧?”白槿宜呲着牙,扬起下巴看苏逊,“你知不知道,醉后的两个杀手,都是被我斩杀的,嘿嘿,我白槿宜做你的老婆,绝对够资格。”
两人安静了一会儿,苏逊忽然问道。
“为什么执意要去杀那几人?”
“这还用问?”白槿宜怔了怔,“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,难道不该死?”
“是该死,可也不值得你豁出命去追。”
“我的脾气你清楚,坐不得冷板凳。”白槿宜又说。
苏逊没有再问,只是静默地望着她,那目光像雪山映着寒月,照得她所有掩饰无所遁形。
白槿宜被他这无声的追问逼得无处可逃,忽然抓起手边的软枕掷向他:“诶,你就是要明知故问是吧!”
她豁出去似的别开脸,声音带着一种少女独有的恼恨:“是!我见不得他们伤了你!见不得你流那么多血!我只要想起你护着我时满身是伤的样子,就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,这答案你是否满意!满意了就赶紧闭嘴,别妨碍本姑娘休息......不对,是闭眼!!!”
苏逊仍没有说话。
可那座映着寒月的雪山,却在白槿宜话音落下的瞬间悄然消融。
他扭过头去假装咳嗽,嘴角抿了又抿,到底没压住那点窜上来的坏笑。最终索性放开声音低笑起来,眉梢眼角都漾着得逞的亮光,方才那副沉静模样毁得干干净净,活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。
白槿宜顿时惊觉,自己又中了这冤家的计,一咬牙,刚要发作,一抹比她脸上红霞还要艳丽几分的血色,却从他胸前的绷带下汹涌漫出,瞬间便染透了半幅衣襟。“来人啊!救命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