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四年的盛夏,江南的风裹着滚烫的热浪,吹得小城街边的梧桐树叶蔫蔫地垂着,聒噪的蝉鸣从早到晚,像是不知疲倦的鼓手,敲打着每一个被高温笼罩的角落。
高考结束的铃声落下的那一刻,段宇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紧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。他走出考场,阳光刺眼,抬手挡了挡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青涩的笑意。三年寒窗,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,无数道解了又错、错了再解的习题,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点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,身形清瘦,眉眼干净,鼻梁挺直,眼神里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与青涩,却又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稳。这是家境赋予他的特质,从小看着父母为了生计奔波,他早早便懂得懂事与隐忍。
“宇轩!”
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,段宇轩回头,便看见林晚星朝着他跑来。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,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,像盛夏里一缕清凉的风,瞬间驱散了周遭的燥热。
林晚星是他的同班同学,也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的人。两人从高一便是同桌,一起刷题,一起讨论难题,一起在清晨的校园里背书,一起在傍晚的夕阳下并肩回家。家境优渥的林晚星,从来没有因为段宇轩家境普通而疏远他,反而总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,默默伸出援手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林晚星跑到他面前,微微喘着气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满是期待。
段宇轩点点头,声音温和:“还行,正常发挥,应该能考上我们约定的那所大学。”
那是他们高三时就定下的目标,省会的一所重点大学,同一座城市,不远不近,既能继续求学,也能时常相见。
林晚星闻言,笑得更甜了,眼里闪着光:“太好了,我感觉我也考得不错,我们一定能在一个城市的!”
两人并肩走在考场外的林荫道上,身边是其他考生的欢声笑语,有人欢呼,有人叹息,青春的喜怒哀乐,在这个盛夏展现得淋漓尽致。段宇轩侧头看着身边的女孩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在她的脸上,斑驳陆离,温柔得让他心跳加速。
他在心里暗暗许诺,等考上大学,一定要努力学习,将来找一份好工作,给父母安稳的生活,也给身边这个女孩一个美好的未来。
对于段宇轩来说,这个盛夏,本该是充满希望与憧憬的,是人生新征程的起点。他想象着大学的校园,想象着和林晚星一起在图书馆学习,一起在校园里散步,想象着毕业后工作,慢慢改善家里的条件,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命运的骤雨,会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,将他所有的憧憬,瞬间浇灭。
和林晚星分开后,段宇轩哼着歌往家走。他家住在小城老城区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,楼层不高,没有电梯,房子狭小却被母亲收拾得干净整洁。平日里,父亲段建国在城郊的机械厂上班,每天早出晚归,母亲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做收银员,工作轻松却收入微薄,一家三口的日子不算富裕,却也算和睦温馨。
段宇轩推开家门,原本熟悉的温馨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,家里静得可怕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。
母亲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,背对着门口,肩膀微微颤抖,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
段宇轩心里咯噔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,他快步走过去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妈,你怎么了?爸呢?”
母亲听到他的声音,慌忙擦了擦眼泪,转过身来,双眼红肿,脸色苍白,神情憔悴得让段宇轩心疼。
“小轩,你回来了……”母亲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哭腔,话还没说完,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“妈,到底出什么事了?爸是不是出事了?”段宇轩抓住母亲的手,母亲的手冰凉,不停地颤抖,他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。
父亲段建国是个老实本分的工人,话不多,却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家人,每天下班回家,都会笑着问他学习累不累,偶尔还会给他带一块路边的糕点。在段宇轩心里,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,是天一样的存在。
母亲哽咽着,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:“你爸……你爸今天在厂里加班,操作机器的时候,机器突然出了故障,砸到了腿,厂里的人打电话来说,现在正在县医院抢救,医生说……说双腿骨折严重,后续还要做手术,要花很多钱……”
话音落下,母亲再也忍不住,失声痛哭起来。
段宇轩僵在原地,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,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蝉鸣依旧,却变得刺耳无比,周遭的热浪瞬间变成刺骨的寒意,从脚底蔓延至全身。
他愣愣地看着痛哭的母亲,半天没有反应过来。
高考结束,他还想着要给父母一个好消息,想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,想着未来的美好,可转眼,家里的顶梁柱倒了,巨额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,压在了这个本就清贫的家庭身上。
“厂里……厂里怎么说?”段宇轩用力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痛感让他勉强保持清醒,声音干涩地问道。
“厂里的领导来了一趟,只留下了两千块钱,说……说你爸是违规操作,不属于工伤,不肯多赔,还说后续的医药费要我们自己承担……”母亲哭得撕心裂肺,“我们家就这么点积蓄,怎么够做手术啊……”
违规操作?段宇轩心里清楚,父亲在厂里干了十几年,一直兢兢业业,做事小心谨慎,怎么可能违规操作,分明是工厂想要推卸责任。
可他只是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少年,无权无势,面对工厂的推诿,他毫无办法。
他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庞,想到还在医院抢救的父亲,想到那笔天文数字的医药费,想到自己刚刚憧憬的大学生活,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。
十八岁的少年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什么叫做绝望,什么叫做无能为力。
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,盛夏的阳光依旧炙热,可段宇轩的世界,却在这一刻,彻底倾盆大雨,一片漆黑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安心读书、憧憬未来的少年了。这个家,需要他来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