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，段宇轩像是一台连轴转的机器，没有片刻停歇。

他和母亲一起赶往医院，父亲段建国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，双腿打着厚厚的石膏，躺在病床上，脸色苍白，见到段宇轩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愧疚地说：“小轩，爸没用，拖累你和你妈了。”

段宇轩看着父亲虚弱的模样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，他强忍着泪水，握住父亲的手，轻声安慰：“爸，你好好养伤，别想太多，一切有我。”

一句“一切有我”，说出来轻松，可做起来，却难如登天。

医院每天的医药费、护理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，家里仅有的几千块积蓄，短短几天便所剩无几。母亲去找工厂理论，却被工厂的保安拦在门外，领导避而不见，甚至放话，如果再闹，就报警处理。

亲戚们得知家里的变故，要么避而不见，要么言语敷衍，偶尔有几个心软的，也只是拿出几百块钱接济，对于巨额的手术费和后续康复费，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
母亲整日以泪洗面，一边照顾病床上的父亲，一边为医药费发愁，短短几天，便苍老了好几岁。

段宇轩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，他默默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。白天，他去医院替换母亲，照顾父亲吃饭、擦身、翻身，晚上，他跑遍小城的大街小巷，找兼职、找工作。

他去过餐馆，问过要不要服务员，老板看他刚高中毕业，年纪小，摇了摇头；他去过工地，问要不要小工，工头嫌他太瘦，干不了重活；他发过传单，顶着烈日在街上走一整天，到手的钱只有几十块。

每一分钱，都赚得无比艰难。

他看着病床上的父亲，看着憔悴的母亲，心里那个关于大学的梦想，越来越遥远，越来越模糊。

几天后，大学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了小城。

段宇轩的录取通知书，是省会那所重点大学的，红色的信封，烫金的字体，沉甸甸的，承载着他三年的努力，也承载着全家人曾经的期望。

邮递员把通知书送到家里的时候，母亲正在厨房做饭，听到是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，手里的锅铲都掉在了地上，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欣喜，随即又被浓浓的苦涩取代。

她拿着录取通知书，走到段宇轩面前，手不停地颤抖：“小轩，你考上了，考上重点大学了……”

段宇轩接过录取通知书，指尖轻轻拂过烫金的校名，心里五味杂陈。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，可现在，却成了最刺眼的东西。

他翻开通知书，里面还有入学须知，学费、住宿费、生活费，一笔笔费用，清晰地列在上面，每一笔，都是这个家庭现在无法承担的负担。

父亲躺在病床上，看到录取通知书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，他用力拍了拍床沿，声音哽咽：“小轩，去上，必须去上，就算砸锅卖铁，爸也供你读大学。”

“爸，你现在还在养病，家里需要钱，我不能去读书。”段宇轩看着父亲，语气坚定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
“你胡说！”段建国急了，想要坐起来，却牵扯到伤口，疼得龇牙咧嘴，“读书是你的出路，不能因为我，毁了你的一辈子，我这腿没事，大不了以后不干活了，你必须去上大学！”

“爸，家里现在的情况，你也清楚，医药费都凑不齐，哪还有钱供我读书？”段宇轩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是家里的儿子，现在家里出事了，我不能只顾自己，我要赚钱，给你治病，撑起这个家。”

“可是你的前途……”母亲泣不成声，话都说不完整。

“前途以后还有机会，可爸的身体，等不了。”段宇轩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少年不该有的苦涩与坚定，“妈，爸，我已经想好了，我不去上大学了，我出去打工，赚钱给爸治病。”

他知道，父母心里有多希望他能读大学，跳出这个清贫的小城，拥有更好的人生。可他更清楚，比起自己的前途，父亲的健康，家庭的安稳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
他已经十八岁了，不是小孩子了，该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了。

那天晚上，段宇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看着那封红色的录取通知书，一夜未眠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，洒在通知书上，也洒在他年轻的脸庞上。他想起高中三年的点点滴滴，想起和林晚星的约定，想起自己曾经对未来的憧憬，眼泪终于忍不住，无声地滑落。

那是他的梦想，是他努力了三年的结果，可现在，他必须亲手放弃。

天亮的时候，段宇轩擦干眼泪，拿起录取通知书，没有丝毫犹豫，一点点，撕成了碎片。

红色的纸片，散落一地，像他破碎的梦想，再也拼不回来。

走出房间，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，仿佛昨晚的痛哭与不舍，从未发生过。

“妈，我今天再出去找工作，城里的工作工资高一点，我打算去试试。”段宇轩对着母亲说道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。

母亲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，看着地上散落的通知书碎片，心疼得无以复加，却又无力反驳，只能默默点头，转身去给他收拾行李。

没过多久，林晚星来了。

她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，和段宇轩在同一座城市，她满心欢喜地来找段宇轩，想要和他分享这份喜悦，却看到了家里压抑的气氛，看到了段宇轩眼底的疲惫。

“宇轩，你的录取通知书呢？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去省会了？”林晚星笑着问道，可看到段宇轩的神情，笑容慢慢僵住，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
段宇轩看着眼前的女孩，心里满是愧疚与不舍。他曾经答应过她，要和她一起去省会，一起读大学，可现在，他要食言了。

“我不去上大学了。”段宇轩低下头，不敢看她的眼睛，声音低沉地说道。

“为什么？”林晚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，满眼不可置信，“你明明考上了，为什么不去？是不是因为叔叔的病？我这里有压岁钱，还有我爸妈给我的零花钱，我可以帮你，我们一起想办法，你不能放弃啊。”

“晚星，谢谢你，但是不用了。”段宇轩抬起头，强压着心里的酸涩，刻意用冷漠的语气说道，“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，我爸需要人照顾，需要钱治病，我不可能丢下家里不管，去读大学。我们的约定，作废吧。”

他知道，自己的话很残忍，可他不想拖累林晚星。她家境优渥，本该拥有光明灿烂的人生，不该被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人牵绊。

林晚星看着他冷漠的眼神，眼泪瞬间掉了下来：“段宇轩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我们约定好的，你怎么能说作废就作废？叔叔的病可以慢慢治，大学错过了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！”

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段宇轩别过头，不再看她，心却像被针扎一样疼，“你好好去读大学，我们以后，不用再联系了。”

林晚星站在原地，眼泪不停地掉，她看着段宇轩决绝的背影，知道他是不想拖累自己，可她不愿意放弃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林晚星每天都来医院，帮着照顾段建国，给段父段母买饭、买营养品，她没有再提让段宇轩读大学的事，只是默默陪伴着，用自己的方式，守护着这份情谊。

段宇轩看在眼里，心里更加愧疚，却依旧没有改变主意。

一周后，段父的病情逐渐稳定，医生说可以回家静养，后续定期复查，慢慢康复。

段宇轩彻底放下心来，也更加坚定了外出闯荡的决心。小城的工资太低，永远无法凑齐父亲的康复费，也无法改变家里的现状，他必须去更大的城市，赚更多的钱。

他和父母深谈了一次，父母拗不过他，只能含泪答应。

临行前的那天晚上，母亲给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，往他兜里塞了几百块钱，反复叮嘱：“在外边照顾好自己，别舍不得吃饭，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，别委屈自己。”

段宇轩点点头，眼眶泛红，紧紧抱了抱母亲，又去病房看了看熟睡的父亲，转身走出了家门。

夜色深沉，小城的街道格外安静，段宇轩背着简单的行李，独自走向汽车站。

凌晨的班车，开往省会都市。

他站在汽车站门口，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，心里满是不舍，却也充满了决绝。

再见了，小城。

再见了，我的大学梦。

爸，妈，等我，我一定会赚够钱，让你们过上好日子。

就在他准备上车的时候，一道熟悉的身影，匆匆朝他跑来。

是林晚星。

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衣服，手里拿着一个包裹，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，额头上布满了汗珠，眼里含着泪，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。

“段宇轩，你要走，至少让我送送你。”林晚星把手里的包裹递给他，“这里面是衣服和一些常用的东西，还有我攒的钱，你拿着，在外边别苦了自己。”

段宇轩没有接，他看着女孩通红的眼眶，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，所有的冷漠与决绝，都化为无尽的不舍。

“晚星，我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不想拖累我。”林晚星打断他，声音坚定，“但我等你，不管你去多久，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，我都在省会等你。你要好好的，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
说完，林晚星把包裹塞进他手里，转身跑开，没有再回头。

段宇轩站在原地，手里拿着温热的包裹，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，眼泪终于忍不住，夺眶而出。

班车鸣笛，催促乘客上车。

段宇轩擦了擦眼泪，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踏上了班车。

车子缓缓启动，驶离小城，驶向未知的繁华都市。

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，小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，段宇轩看着窗外，眼神逐渐变得坚定。

从此，少年离家，前路漫漫，纵使尘途坎坷，他亦要披荆斩棘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。

因为他知道，身后有家人，有牵挂，有他必须扛起的责任，更有那个在远方等他的女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