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濑沙溪,被淅淅沥沥的小雨遮笼;零星的海棠花瓣,将香霏棠堰点缀得多了几分慵懒。
堰口茅亭下,风潇月指尖灵动的飞舞着一朵刚摘下的海棠花。花瓣上萦绕的,是那愈发不散的焦虑。
十年前栽下这些海棠时,风潇月问过瑶瑛为何栽种海棠而不是樱花。
“记忆会是什么颜色?”瑶瑛问道。
“或许有很多种,或许根本就没有。”
“我的记忆只有红色,海棠垂丝的红色。”
丝丝海棠垂在了新翻的茅屋上,雨珠顺着屋檐成了雨帘;茅屋没有如平常升起袅烟,木桌上也没了往常清香的小面。
十二年前也是在一个小雨的清晨,瑶瑛把昏厥在污水沟中的风潇月“捡”回了茅屋。醒来后风潇月没有说过一句话,无论瑶瑛问他什么,风潇月总是沉默,直到一个月后的夜里,风潇月一脸青紫地回到茅屋。
一如既往地沉默!
至此之后,每隔十日,风潇月总会夜半才回到茅屋,甚至有一次进屋就昏厥了过去。直到三个月后的夜里,风潇月回来时,嘴角挂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现在可以说了?”
“打架。”
“和谁?”
“三个不怕死的混球。”
瑶瑛的脸上浮起了嘲讽的笑容,如同海棠嘲讽清风。她当然知道是四个混球,而不是三个。从第二次开始,每次风潇月出去,她总会跟在风潇月的身后。
“三个月,以为你天生不会说话。”
“三个月,你也从来没问过一句话。”
瑶瑛和风潇月对视了一眼,各自的目光中闪现出不屑。
“为何打架?”
“一个馒头,污水沟里一个发霉的馒头。”
瑶瑛眼中泛起一波涟漪,如同海棠轻抚清风。
海棠林中十年来砌起了七座土堆,那是瑶瑛为海棠堆砌的花果墓。
每当海棠凋落时,瑶瑛就会收集所有的花瓣,编制成不知名的东西,然后精心地葬下;而海棠果熟落的时候,瑶瑛也会同样如此。
“花是绽放;果是蕴藏。每一朵花期待的那枚果,多年后都会再长出不一样的的树,再开出不一样的花!”
不过风潇月从来没有见过瑶瑛埋葬的这些花果,因为每次瑶瑛砌筑花果之墓时,都会把他赶走。风潇月也绝对不会去偷偷掘开花果墓,就像瑶瑛知道他,绝对不会去做这种事情一样!
细雨清风中的海棠花,似水晶帘幕中起舞的火海,火海中那一抹雪色,似乎随时都会消散。因为风潇月喜欢樱花,所以瑶瑛栽下海棠时多栽种了一株樱花树。
“知道一朵樱花开放多长的时间?”瑶瑛低头问道。
“七日。”
“一朵海棠呢?”
“不知。”
风潇月从不知道一朵海棠花从绽放到凋谢,有半月,所以樱花总是边开边落,凋谢在海棠之前。
“海棠无香,总是遗憾。”风潇月捏着一片海棠花瓣说道。
“有,只是那味道如同划水过痕,只有你的心才能闻到。”
风潇月皱了皱眉,耸了耸肩。
“所以你没有心。”
无所谓的笑爬上了风潇月那张无所谓的脸。心?风潇月的心只闻到了淡淡樱花的香味。因为他的心里,只有香味中萦绕不散的淡淡人影!
花无语,夜无语,无语伊人去。
青院绕温声,梦里遥听取。
帘窗春几许,弱柳抛轻絮,
阑珊几更留,堰口海棠雨!
当风潇月目送濑沙溪扁舟上,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时,天地间只留下徐徐樱花般的水痕,平添几许孤寂!只是那一瞬间的如梦如幻,就那么毫无理由地印刻在了风潇月的心上!
如果风潇月有“心”的话!
焦躁的风潇月在海棠林中转来转去。一种习惯突然消失,任何人都会感到无所适从。
一个多月了,没有了早上的面,没有了傍晚精致的菜,也没有了那“传说中”海棠花酿的酒;虽然风潇月从来没有喝出其中的海棠香味!更不用时刻提防着,衣服上会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剑气,刺出几个破洞!
如那悄无声息的垂丝海棠,知道它始终会盛开,却不知它究竟什么时候尽情地绽放。或许上一刻还是含羞的花蕾,下一刻就肆无忌惮地开颜!
瑶瑛就这样突兀地消失一个多月了。突兀到风潇月那时常无所谓的笑,再也无法勾勒出他的无所谓!
早已喝光的酒坛,乱七八糟地躺在海棠林中。几片海棠花瓣夹在风潇月的发间,雨珠拉扯着风潇月的焦绪,顺着发丝点点滴下。
香霏棠堰旁的木舟添了些许青苔,荡起一波微不可觉的水圈。海棠林中的花瓣,围绕风潇月开始画起了玄妙的弧度。
细雨倏然停下!
“垂丝为引,寂剑无音!”
瑶瑛逼着风潇月练习第一式垂丝剑法,是她“捡回”风潇月第二年海棠花开的时候。风潇月却很是抗拒,因为他总觉得那是女人才会去练习的东西!
不过每次风潇月都会很认真地凝神静气,不眨眼地看着瑶瑛,如一只火红的穿花蝴蝶在林中飞舞!
三千青丝,红衣海棠;曼妙的身影时而轻盈,时而迅捷。殷红的垂丝剑若隐若现,犹如一道红色的闪电精灵;就连这漫天的海棠花,也掩盖不了它夺目的璀璨!
“腿上似乎又大了一分,腰上也似乎又粗了一圈。”
风潇月的低语,传入了海棠林中瑶瑛的耳朵。海棠花瓣便突然开始了炽烈的狂暴,海棠林中便传出了风潇月的鬼哭狼嚎!
海棠花瓣又飘零在院落的每一处,绚丽又匆匆!清冷的樱花在海棠中随风起伏,翩影犹怜!风潇月倚在樱花树下,望着那七座海棠花墓。
“当你闻到花香的时候,或许花墓中会开出不一样的海棠花。”
瑶瑛最后对风潇月说的这句话,不停地在海棠林中回旋。风潇月问过瑶瑛很多次,海棠的花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味道。因为花开的时候,风潇月把每一朵海棠花都嗅遍了,也没有闻到一丝的花香!
“花香,一直在。”
瑶瑛的回答,每次也是如此肯定和缥缈。
香霏堰上,一条条海棠花丝带在空中飞舞,越来越快。风潇月手中的海棠枝条不停地颤动,想要从风潇月手中挣脱飞去。
当花枝消失后,海棠花丝带以玄妙的轨迹,化成了一朵海棠的花蕾。花蕾在平静的濑沙溪水面,破开无数水痕,生起阵阵激浪,追逐着拍上了香霏棠堰。
当风潇月转身离开平静后的香霏堰时,濑沙溪水面上那零落的花瓣,已然成了一朵巨大而又艳丽的海棠花!
“万花为引,寂剑无音。”
“引的是剑,也是心。”
海棠花瓣追逐着清风飘向远方,越来越远,渐渐地隐入天际的闲云,无影无踪。
“再绚丽的花,最终还是要消散;只是它自己也不知道哪里,是它最终的归处!”
或在山间、或在云际、或在水中;又或许就在生养它的海棠树下!
垂丝海棠,堰口无香!
最后的这壶酒,风潇月终于醉了。当男人在焦虑无序又无可奈何的时候,总喜欢把自己喝醉。因为只有那样,他才能暂时地逃避,已经发生的现实!
更何况这个十几年来,一直孱弱不堪又病入膏肓的男人!
只有失去之后,男人才会醒悟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东西,是有多么地重要!大多数人都会认为,男人是一种无视细节和不懂得珍惜的奇怪存在;但往往事实是,或许只有在天塌和生死之机,男人才会真正体现出对他至亲至近之人,那种可以付出一切的天然本性,甚至不惜他们自己的生命!
所以男人有时很可怜,因为失去而流露的伤痛,总让人觉得故作惺态;男人有时也很可恨,因为过往而颓废失智,俱是他自种苦果,不值怜悯!
风潇月现在看起来,就像这个样子!
他总觉得自己,完全可以煮出一碗清香的面,炒好一碟美味的菜和酿造一坛醉人的酒。只是面对碗里那团焦糊的东西,却根本无法下咽;艰难吃下碟里半生涩苦的“佳肴”,却吐得肠胃翻卷;一口喝下坛中酸楚不堪的“绝酿”,却双眼一黑,栽下香霏棠堰!
风潇月终于发觉,他在制炼毒物上的天赋,远比他在厨房里要强得太多!
风潇月醉得很厉害。一月来,他几乎把瑶瑛酿造的“香霏堰酒”都喝完了。在他的醉眼里,那轮圆月,似乎也在海棠林中沉醉,迟迟不肯跃出海棠的花海。
风潇月的意识,开始时隐时现,就像夜鸟声惊扰濑沙溪上,那几点冷风中摇曳的渔舟之火!
海棠花瓣零落几许,旋画起一个诡异的圆圈,紧锁醉倒的风潇月。风潇月双目紧闭,眉头深皱,身体开始无意识地颤抖!脸上滴下的汗水,似乎在银白的月辉下,透露出丝丝的暴烈和血腥!
一股无形的杀戮气息,摧折茅屋庭落杂草,激荡濑沙溪阵阵涟漪!一道痛苦至极的低吼,穿透海棠林,在香霏棠堰的四周,震荡开来!
只是这一次,再没有那个如海棠花火烈的女人,为风潇月去压制这令他生死不堪的无边痛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