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苍茫,长戟激荡!
绝壁,被无尽的血流浸透。风潇月也不知举起了多少次长戟,每一次长戟挥舞,必定残肢断臂飞落。满地的碎肉,早已分不清是人还是兽!
圆月渐被无边的黑气笼罩,巨大的雷电,接连天地在远方爆裂,掀起千道尘柱!一隅的月光,始终不灭,把风潇月头顶的天穹撑开了些许,如同倒悬的黑渊中一汪无尽仙泉!
天地间又一座山头,被长戟削成了平地,风潇月的意识处在消散的边缘。他记不清究竟杀上了几座绝壁,杀进了几条险谷,杀出了几片荒泽!唯一剩下的念头,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守护住,身边这道快要溃散的虚影!
长戟已然重若万钧,血色的双眼早已分不清方向。顺应本能的牵引,却不知要杀到何时,杀向何地;只是为了让这具千疮百孔的身躯,能持续征战下去!
风潇月舍弃了绝望中的希望,更寂灭了希望中的绝望!
左边肋骨透穿,飞红不停滴落。闪烁的箭头,不断吞噬着风潇月残留的意识。而道道洞彻苍穹的魔吼,随时都会撕裂风潇月目光中,那飘摇的虚影!
长戟再一次将风潇月眼中血红的杀意,化为惊天长虹。黑色天穹被瞬间击溃,圆月在这无尽的血海中洒下短暂的银辉,又瞬间被黑气笼没!
风潇月的身体开始摇晃,长戟脱落,带着不甘的哀鸣坠入绝涧!
“何必?何苦!”
一声带着复杂的轻叹传来,圆月终究还是被黑气吞噬殆尽。风潇月目中的血红渐渐退散。多少次他想要看清那道虚影,却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!
无尽的黑暗,将风潇月最后的一丝意识彻底淹没!
海棠花又开始凋落了。碎裂声从风潇月颤抖的身体中传出,一道血箭将落在茅屋木栏上的海棠花浸染,衬得月色诡丽。
茅屋前不知何时多了三道人影。或立、或倚,或低头对着飘落的海棠花,沉默无语。
“醒了?”
一道中正平和之声响起,那是能让人瞬间心安的声音。风潇月那张扭曲的脸,想要挤出几缕无所谓的笑。
“因为瑶瑛?”风潇月问道。
“是。”
一张死人脸,万年不变。如同幽冥锯齿般的声音,从海棠花下冒了出来。
“没死就好,要死也一定是死在本天才的指下!”
开口就让人觉得骚包而欠扁的,除了那个死胖子,风潇月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来。
“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一个月前,她各留下四枚玉针。”
落照幽捋了捋零落的鬓发,一如既往的沉稳正经。
黑袍破痕、青衫起皱、白衣染尘。蓬头垢面的三人,见风潇月苏醒,眉宇间那沉重而又疲倦的皱褶,开始慢慢舒展。
风潇月沉默,他知道根本不必说什么。因为最近的栖霞峰到香霏棠堰,最快也要一个半月。有些东西,风潇月和他们,一样!
或许从四人为臭水沟里发霉的馒头,打了三个月的架以后,他们在很多东西上,就变得一样了!
“似乎压制不住了?”落照幽问道。
“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压制住过。”风潇月看着手中拔下的玉针,缓缓应道。
风潇月对从幼年开始,就困扰自己的恶魇,只剩下了麻木;以至于对这具被恶魇不断侵蚀的身体,都快没有了感觉。十几年来每逢月圆之夜,就是风潇月最麻木和痛苦的时候!
“再发作时,或许就会陷入癫狂而永远无法苏醒。”落照幽不无忧心。
“或者在下次发作之前,用玉针封死全身经络。但你也随时会死,在清醒中痛苦死去。”浪千重抬起头,毫无表情地看着风潇月。
“当然也可和你这无所谓的人去往石航秋斋,只是无趣得很。”
“又是为何?”风潇月皱眉。
“世间净土,来了一个无谓他自己生命的人,自然无趣。”度飞虹依然浮浪。
委屈的海棠花,随着度飞虹脸上的肥肉,不停地抖动,弄得海棠花枝也一阵轻摇嫌弃。
“海棠花中出现一只猪头,那更是相当无趣。”浪千重阴恻。
风潇月脸上的笑意,几乎快要憋不住。笑意拉扯起身躯的裂痛,使得他发出一道痛苦的闷哼。
“你们从始至终,都没有见过瑶瑛?”
三人沉默。落照幽手中微抖,一页笺纸飞向风潇月。
“玉针禁神,血梦归真;石航炼魂,九死一生!”
泛黄的纸页透出瑶瑛熟悉的字迹。字字如锤,敲在风潇月那还在喘息的心头上!
“瑶瑛几年前就说过,只是你不知而已。或许她寻到了石航秋斋,那里有一线生机。”
死亡对于风潇月来说,或许是一种清净的解脱。每个月圆之夜麻木的痛苦,使他有了另类的觉悟。每次身体旧创刚愈,新伤又起,让他十二年来连香霏棠堰都很少踏出过。
风潇月不是没有思索过,但血色梦魇带给他痛苦外,更多的是不甘;是那种弥漫天地间无尽血海,深入骨髓的不甘!
十二只玉针刺入身体的经络节点,风潇月衣衫早已湿透,几乎又一次昏厥过去。
“明知随时会死,还要这样选择?”落照幽的手,离开了风潇月。
“他不这么选择,他就不是为了一个发霉的馒头,可以死缠烂咬三个月的风潇月!”
“再说一次,并非打不过你,那是因为瑶瑛。老子天纵奇才,从来不是怕了你。”
夜风拂面,海棠花似乎也露出了无所谓的笑颜。
“只是想在死亡来临前,清醒一点。”
茅屋前突然安静了下来。当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,选择一条绝路时,真正的朋友除了沉默,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。因为多说任何一个字,都是对朋友廉价的怜悯。而风潇月,并不需要他们的怜悯!
从为了一个馒头,后来各自被带走;到最后每年海棠花开时,他们都会相约并互殴到极致。从开始的三人围殴风潇月,到最后无赖式的互殴;从开始的四人,到后来的三人,直至和风潇月当年一样青肿不堪的脸,方才休止!
没有人见过,一本正经的落照幽,鼻梁歪挂在死鱼眼下;也没有人见过浪千重,那死人脸上纵横的掌指之印;更没有人见过度飞虹猪一样的头。
但风潇月都见到过!一路打下来,就打成了朋友;打成了风潇月这十八年来,仅有的朋友!
“如果明天你死了,海棠花下刨个坑,埋了就是。”落照幽道。
“好?”
“总要立块碑,亲手刻上你的名字。”浪千重盯着风潇月。
“好。”
“你要喝的‘香霏堰酒’,等找到瑶瑛,让她酿上千百坛,倒在你的墓前。”度飞虹难得危坐正襟。
“好!”
风潇月忽然觉得,落照幽那张正经的脸如此可恨,而浪千重那张死人脸却好看了许多;至于度飞虹的猪头,风潇月再也没有了想痛扁一顿的冲动!
“可惜现在没有酒。”度飞虹低垂着头道。
“有!”
浪千重随手挥出,四坛‘香霏堰酒’出现在了木桌,每坛酒的封泥上,还有一朵似乎是刚摘下的海棠花,娇艳欲滴。但风潇月却知道,那至少是去年的海棠花。
“去年的?”风潇月带着戏谑的笑,问道。
“是。”
“问的是花。”
浪千重沉默。落照幽和度飞虹看他的眼神,已经多了几许调笑。
“喝不喝?”浪千重恼怒。
“喝!”
三人的声调,难得如此协同。随后各自提起酒坛,开始牛饮鲸吞!
“这酒似乎少了什么东西。”
“海棠的花香。”
落照幽他们明白,少了酿酒的人,自然少了酒真正的味道!
而浪千重却喝到了海棠的花香,或许他早已将这花香烙入心底。无论是花开、花谢,无论是否在这香霏棠堰的海棠林!
心若留香,处处有香!
风潇月不会懂,落照幽和度飞虹更不会懂。所以他们只看到漫天的海棠花,却从来不知道海棠花的香味是什么。
当落照幽一头扎进草丛,度飞虹响起呼天的鼾声,香霏棠堰的海棠花,却正是最为炽烈的时候!
“她究竟去了哪里?”风潇月再次问道。
“没有人知道。接到她的知讯,似乎刚从桃花凌渡出来!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那张笺纸上,还有未曾消散的桃花香,更有一丝微不足视的柳絮。”
风潇月不语。
“这个世间,桃花从不凋谢又最有绝彻之香的,只有那个地方;而那里也正是柳絮常飞,绝不会停歇之处!”
“所以那个地方,只能是桃花凌渡?”
“是。”浪千重叹道。
“那她为何要去桃花凌渡?”
“或许,这里的海棠花,能知道。”
风潇月无奈。他明白,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事情,更何况是浪千重三人。
“只是,还有没有机会,回到这香霏棠堰!”风潇月忽然悲伤。
“有,绝对会有。”
“你似乎比我自己,都更要清楚?”
“因为我从未说过,一定会把一个活着的风潇月,带回香霏棠堰!”
风潇月愣住。或许,这就是男人之间那种无法道明的东西。最为至极的担忧,往往以最无法让人接受的方式,完全不在意地表达出来!
就像浪千重,每次看到海棠花炽烈开颜的时候,那种不在意一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