濑沙溪东南的真元堂,天狼不断在啸月厅低吼。
香霏棠堰那位的留讯,两个半月前已差人送出,但送讯的人至今没有回来。而那位也过了每月驱舟前来取物的约期。
那位就像啸月厅前的海棠花,似痴蛾向往的火焰,无法靠近;靠得近了,会灼死痴蛾!
狼的眼睛里,永远不会有温柔,除非在海棠花下!
当那千百束飞舞的垂丝海棠,将真元堂掀了个底朝天后,每次看到火舞的海棠时,天狼的眼中就会有拘谨的温柔。天狼有时会故意让海棠缚住,就像一只被捆起来的狗;因为那是他生命里,最愉悦的时候。
只是天狼,从来不敢去香霏棠堰。因为有次他偷入棠堰,被瑶瑛扔死狗一样扔了出来,然后在濑沙溪上,飘了三天才被捞回真元堂。
但现在天狼却发疯般地往棠堰奔去。因为前一刻,送讯人的尸块洒满了啸月厅前的石阶。
天狼落在香霏堰上的双腿止不住地发抖,一半是担忧,一半是惧怕。眨眼前还是一个完整的人,下一刻就碎裂成尸块。这种杀人后能让尸体凭借最后的本能,回到初始之地的手段,就算是最凶狠的恶狼,也会感到极度害怕。
更何况是一只,有了牵挂的狼!
圆月,高悬苍穹。一只苍白的手掌,毫无花哨地印向了天狼的胸口。天狼发觉怎样都避不开这只手掌,他甚至听到了汗毛被手掌折断的声音。
手掌并不快,却如影随行。
一声沉闷的巨响,划破了月圆之夜。海棠落英纷纷,木舟化成粉尘。天狼暴退,一阵窒息的刺痛,瞬间袭遍全身。
“乱闯香霏棠堰,想死?”
“哪里来的野狼,坏了老子赏月的兴致。”
天狼不及体会锥心的刺痛,刁钻凌厉的指劲已穿透肋下,无法支撑的身体,半跪了下去。
“知道毁了......多少海棠花?”
天狼只听到了前半句,就像死狗一样栽入了濑沙溪;千重水浪将他又抛回香霏堰时,他才听到了后半句。
天狼嘴角的血线,不停滴在香霏堰上,溅起的血花躁动着狡诈和暴戾。一道苍凉的尖嚎,把圆月逼进了凭空而现的黑云,却又转瞬恢复清明。
“一只活着的狼和一只死狼,最大的分别就是懂得隐忍。”
“所以我还活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好像还没有人能同时在照幽掌、落花指和千重拳下活下来。”
“是。活着是因为,你还没有资格死在这里。”浪千重放下了手中的香霏堰酒。
天狼苦笑,他知道浪千重说的是事实。当他落在香霏堰时,若非风潇月摇了摇头,天狼现在就是一只死狼了;如果不是心里升起的那丝警兆,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!
“垂丝千重,一檀梦空;香姬无尘,照幽飞虹。”
天狼脑中忽然冒出了,离火神洲近年来传说的这四句话。离火九子要杀一个人,那这个人就几乎死定了,天狼却一次遇上了三个!
三个摒弃了宗门嫡传,自创可入开宗以来前三战技的怪物,天狼想不知道他们都不行。
如果认为这三人如他们的名字一般诗情,那在失去生命的刹那就会明白,他们杀人的方式比名字更具诗情!那是只有死人才能领略和欣赏的东西。
天狼自然不想领略他们的才情,更不想欣赏他们的诗情!
“天狼?”
“你就是那个病人?”
风潇月笑了笑,带着苦涩。
“多谢!”
天狼明白风潇月,这些年瑶瑛所需的全部东西,几乎都是真元堂代为准备的。
“瑶瑛没在?”
“已经一个多月了。”风潇月听出了,天狼焦灼的担忧。
“她去了哪里?”
天狼突然毛骨悚然,一道似乎来自九幽魔神的杀意,将他刚冒出的冷汗瞬间又逼了回去!
苍白的手,搭在浪千重的肩上,杀意缓缓收敛。天狼终于知道了在鬼门关徘徊是什么样的感觉。那是一种进不去、出不来、又无法逃脱,是连绝望的念头都升不起来的痛苦挣扎!
“没有人知道。”
天狼死死盯住风潇月,而后默然转身。对于最在意的女人,一个男人绝不允许除他之外,还有另外的男人惦记;哪怕是最纯粹的一点关心和牵挂!
天狼是,浪千重也是!如果不是风潇月,换做其他男人的话,浪千重的魔拳和天狼的利爪,绝对早就让他从这个世间,消逝得干干净净!
“香霏棠堰,需要大一点的船。”风潇月道。
“最快的船,明早。”天狼的身影一顿,飞速消失在了月色中。
风潇月看着浪千重眼中又一次闪过的杀意,皱了皱眉。
“天狼并不足以成为你万灵子的威胁,无论什么时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能成为威胁的事,何必在意?”
“是。”
“没有真元堂,或许海棠树下早已多添了一座坟,风潇月的坟!”
浪千重沉默。
“好。”
浪千重转身,拿起酒,晃了晃。而落照幽和度飞虹的眼中,是那抹一闪而逝,相同的悲伤!
如果要让一个人真正地害怕,把恐惧植入到这个人的灵魂深处,就是最好的方式,如同与生俱来的一样。
浪千重就把这种恐惧,种入了天狼的灵魂里。所以天狼以后面对浪千重,或许连逃亡的念头都很难升起。
天狼盯着风潇月时,风潇月很奇怪他的眼中没有该有的暴戾,反而闪现的是丝丝不正常的温柔。不过天狼在转身的一瞬,风潇月感受到的是一缕极端的愤怒和嗜血;那是孤狼誓死也要,吞噬高悬圆月的决绝!
天狼在那一刻战胜了浪千重为他种下的恐惧!没有直面过浪千重的人,永远不会懂从身体到灵魂本能的战栗!
是什么,能让天狼违背了本能的恐惧?是因为圆月催落了海棠花?还是因为圆月清冷,从来不懂得海棠无香的火热和遗憾!
风潇月想不明白。
香霏堰酒的酒坛,已然见底。落照幽和度飞虹盯着浪千重,就像盯着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。
“只剩这四坛。”浪千重道。
“你信?”落照幽望向度飞虹。
“老子信才有鬼。”
“这里,还真是有鬼。”
风潇月忍不住笑了。如果有人看到浪千重那万年不变的死人脸,绝对会认为那是一只从炼狱爬出的恶鬼!只是就算这只恶鬼要吃掉他们的血肉,风潇月三人也不会皱一下眉头!
破空的拳劲,落在了度飞虹的屁股和落照幽的脸上。
“老规矩。”倒挂在木栏上的度飞虹,舌头抽搐着对落照幽道。
风潇月摇了摇头,看着茅屋前鸡飞狗跳。没有人能想象万灵子、栖霞子和飞虹子,这离火九子中的三人,如此泼皮无赖式的打架。
圆月也觉羞耻,钻入灰白云层。
当度飞虹咧着嘴,喝着赢来的香霏堰酒时,浪千重正无奈地看着他成了丝绦的黑袍。
“你的落花指究竟是落花,还是落人的衣裳?”
落照幽一口闷酒喷了出来,淋湿了几朵摇曳的海棠花。
“照幽掌是掌法,不是像女人一样胡扯乱抓。”撕掉布条的浪千重悠悠地看着,左上胸口的爪痕。
“千重拳?难道不是千重锤?”摸着青肿右眼的落照幽,讥讽道。
茅屋前短暂的沉静后,四道冲宵的大笑透彻了海棠林。他们都明白,这香霏棠堰的海棠花,明年还会一如既往的开颜。可这里还会不会有如此醉人的香霏堰酒?海棠林中的圆月,还会和现在一样洒落出,这莹莹光辉?
风潇月不知道,浪千重他们也不知道。能知道的,或许只有这香霏棠堰的海棠花。
月圆的深夜,是静怡祥和的。只是那越来浓郁的悲伤,在浪千重三人的醉语胡话中,渐渐弥散开来。
如果风潇月一直在香霏棠堰,血海恶魇来临时,或许很痛苦但极大可能他能够活下来!因为那个如海棠花的女人,在香霏棠堰留下了许多压制恶魇的手段。茅屋、院落,甚至于这海棠花飘渺的香味,都是!
但风潇月走出了香霏棠堰,那他的生命,就只能像风雨中那点摇曳的渔火,随时都会覆灭!
浪千重三人都很明白,但他们更知道,这个人是可以为一个污水沟里的馒头,而不在意自己生命的男人!只要他决定了,就算瑶瑛拿着垂丝剑站在他的面前,也根本阻止不了!
或许是因为麻木的痛苦,也或许是因为血海梦魇的不甘,甚至于风潇月的意识里,已经放弃了他的生命!
“活着,有时是一件比死亡,更痛苦的事情!”
真正的朋友,是绝不阻止朋友去做他想做的事。所以浪千重三人,竭尽全力帮助朋友去达成,就是对朋友最大的尊重!
只是随时都会失去生死的朋友,总会令人无比悲伤!而忘却悲伤最好的方法,便是喝得烂醉!
风潇月醉了,浪千重三人也醉了。没有人知道,明天会迎来什么。但至少在这一刻,他们是幸运的。因为这个世间没有什么,能和可托生死的朋友一起喝醉,让人更为愉悦的事情了!
月入西山青黛,海棠留香无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