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知微突然发难的前一秒,陈凡通过黄水晶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未来。一秒后,自己仿佛会被定住。为什么会模糊,陈凡来不及多想。
此刻,强烈的危机感降临,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手环的速度加上低重力,他猛地向前冲去,在隐身状态下一口气掠出近百米。等他回过头,远处他的队友们正被死死定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能力被封锁,隐身状态自动解除,他们像琥珀里的虫子,连眼珠都转不动。
阎知微恰好站在陈凡与队友之间,衣袍在风中翻飞,神态从容。
陈凡不动声色,视线掠过阎知微,落在杜殇身上。杜殇不愧是联盟核心成员,一瞬间便领会了他的意思,开始与阎知微周旋起来。一来利用阎知微完全压制后的松懈套取情报,二来给陈凡创造机会。
陈凡试图通过VR眼镜与杜殇沟通,却发现连意识通讯也被封锁了。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现在只能靠默契,靠自己的判断。
眼前这个人,他的能力从何而来?一种可能是他本身就是能力者,这就是他的天赋;另一种可能,如同他们的手环吊坠一样,是一种装置,他本人或许只是活了上千年的普通人。还有一种可能:他既是能力者,也带有装置。
陈凡趁着杜殇和阎知微扯皮的间隙,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阎知微,尤其是他身上的饰品。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,身上除了一件颇为精致的白色长袍外,并无其他饰物。
他飞速盘算:如果朝阎知微突然暴起斩下去,能否一击毙命?阎知微活动不受限制,衣袍在风中翻飞,他明显不受自己发动的力量的影响。自己能成功吗?他们所有人今天还能活着离开吗?阎知微的态度很明显,他根本没打算俘虏,他要彻底解决掉他们。
杜殇还在与阎知微“闲话家常”。
“阎尚书,我甚是好奇,”杜殇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为何您一而再,再而三地背叛自己的国家,自己的种族?各中缘由,杜某愿闻其详。”
阎知微看了他一眼,仿佛看破了他的小心思,却也不点破。他负手而立,语调平缓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古往今来,当权者总是令臣民在前线拼杀,他们稳居后方,不流血不流汗。前线臣民稍有懈怠,便被大肆渲染‘叛国’。究竟是谁在叛国?国到底是谁的国?”
他的声调忽然起伏,像被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撕扯出来。片刻后,他又轻笑一声。
“这一千多年来,我时常关注地表人类的发展历程。可以说,毫无进步。”
他苦笑。
“战争不息,穷困不止。人类一直在重复历史,我闭着眼都能想到人类的结局——文明的毁灭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。
“我也时常拜读你们地表人类的书籍。有一本书,讲一位女性对人类失望至极,回答了外星人地球的坐标。人类之中居然出现了‘降临派’,敞开怀抱迎接外星文明,希望彻底净化人类。”他叹了口气,自嘲地摇了摇头,“你就大约认为我也是降临派的。这样,你便容易理解我的选择了。”
陈凡静待时机,等阎知微露出破绽,用能力一击毙命。
杜殇仍在追问:“人类如何内斗,也属同一个种族。投靠外星种族,我们还怎么保有人的尊严?我们不过是他们的狗罢了。”
阎知微的眼睛忽然亮了亮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。他掩嘴笑了起来,笑声里没有嘲讽,倒像是真的被逗乐了。
“看看现在地表的人类。你们从牙牙学语起就被关在名叫’学校’的囚笼里,不得自由。出了这个囚笼,又被关进名叫‘社会’的囚笼,工作繁重到压缩睡眠都完不成。有限的薪水,天价的房贷,脆弱易病的身体。”他眼睛微眯,“你告诉我,你们这算是享有了人的尊严吗?”
他抬起手,朝远处那片暗红色的森林指了指。
“而在这里——香格里拉,执政官统治的世界,人类生来就享有健康的身体、充足的食物、宽敞的住房。每个人只需要每周略微工作几个小时,作为义务而已。我们可不是狗。你们地表人类,才是被同类圈养的狗。”
陈凡动了。
他瞄准的是阎知微的头,准确地说是那颗头颅,还有束发的木簪。脑袋被削成两半,他不信对方还能活着。再不济,破坏掉那可能是装置的木簪,也极可能出现转机。最主要的是,他通过黄水晶模糊的感知到一秒后对方的死亡。
手起,刀落。
然而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。木簪断成两半,从阎知微的发间滑落,长发散开。但他的脑袋还好端端长在脖子上。
阎知微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“还有一只啊,大意了。”他歪了歪头,“让我猜猜,会不会丢下同伴,一个人逃命去了?”
他的目光锁定了杜殇。
“与子共语,使我心痗。”他轻笑着,语气慵懒随意。
杜殇的心脏骤然传来剧痛。他的眼睛猛地睁大,嘴唇翕动了一下,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光彩从眼底迅速褪去,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。即使已经死去,他的身体仍被时空锁定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陈凡的瞳孔骤缩。
又一次。又一次,他遇到了这种毫无办法的事。第一次在实验室里,他看着那些人折磨苏晓;这一次,他又只能眼睁睁看着阎知微一个个剿灭他的同伴。
他的能力砍不到阎知微,黄水晶的预测也不准。就算自己暴露,也毫无用处。
他只能看着阎知微将目标转向下一人,岩峡。同样的结局。再下一个,大兵。
大兵远远地望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清晰无误的意思:不要出来送死。
大兵的呼吸停止的瞬间,陈凡明明离得很远,还处于隐身状态,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来,将他死死攫住。身体无法动弹,能力被封锁,隐身状态自动解除。
阎知微慢慢走了过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弃之独遁,虽非丈夫,实为上策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,像是为了让陈凡死得明白,“面对他们的死亡,你的情绪波动太大了。被我锁定了。”
他的眼睛又一次微微眯起。
那是他准备杀人的信号。
陈凡死前冒出了一个说起来很可笑的念头:都说反派死于话多,这反派话这么多,怎么还是没死,还能反过来吊打他们?
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。
眉心忽然一阵滚烫,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。一个图案从他额前的皮肤下浮现出来,缓缓旋转,那是十二条线从中心向外辐射,均匀分布,如同钟表的刻度。纯黑色的纹路,在他眉心缓缓转动,深邃得像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。
天使送的那个“礼物”,在这一刻醒了。
一瞬间,陈凡恢复了活动能力。他来不及细想,本能地重新进入隐身状态,朝着阎知微疯狂地挥出切割能力,一刀,两刀,三刀,每一刀都足以切开钻石,可落在阎知微身上,却像砍在虚影上,连衣袍都不曾破损分毫。
由于陈凡的隐身阎知微再一次失去了陈凡的踪迹。
但下一秒,那种被攫住的感觉再次降临,比之前更猛烈,更不可抗拒。陈凡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是被整个时空压住,连指尖都动弹不得。隐身状态又一次被强行解除。
这一次,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阎知微。
是一只恐龙。
如果细看,就会发现它正是法阵中心那块紫水晶里封存的那只,三米长,鳞甲泛着幽冷的紫光,脊背上突起的骨刺像一排利剑。它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,前爪微微抬起,一动不动地盯着陈凡,确切地说,盯着他眉间那个缓缓旋转的图案。
它的眼睛亮得发出难以形容的光,像是看见了世间最珍贵的珍宝。嘴角向两侧缓缓咧开,露出森白的牙齿,那弧度既像笑,又像贪婪,夸张到不像一只爬行动物能做出的表情。
它闷声闷气地开口,苍老的语调像从远古传来:“印记。”
阎知微这时才回过神来,收起笑容,退到一旁,垂手而立,再没有半分之前的从容。
远处,一艘艘倒吊的金字塔飞船从法阵中心方向飞来,悬停在半空。底部打开一道道门,无声无息。一个个“人类”从光门中飘落而下,种族各异,男女皆有,穿着与阎知微相似却更华美的白色长袍。他们的五官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,但那双眼睛却毫无人类的生机,只有一片冷冽与肃杀,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。
执政官。这才是真正的执政官——驻扎在地球的猎户座恐龙人,披着人皮的外星高等文明。
那只恐龙缓缓转过身,看向自己的族人,声音低沉而笃定,像在宣告一个奇迹。
“神佑吾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