濑沙溪如苏醒女人的长发，绵滑而蜿蜒。几只水鸟落上了船篷，聆听度飞虹飞荡的鼻鼾声。
风潇月倚在船沿，望着近在眼前迷蒙的西澜江。
见过青发垂落在情人的手掌上？那就像濑沙溪流入西澜江一样。
天狼准备的船不大，却很精巧，只要有一丝风，船都能很快。木船过真元堂的时候，天狼却并没有出现。
没有人愿意再次面对幽冥的恐惧。只是人们往往只看到了幽冥的黑暗，却不明白幽冥的孤寂！度飞虹他们却懂，就如同浪千重懂得度飞虹的手不是落花，也不是落衣，而是落人的心。
最是落女人的心！
濑沙溪与西澜江会聚处，琴声破开了水雾，若隐若现的阁船初现了它的雕梁画栋。
浪千重嘴角抽了抽，一脸调笑地望向度飞虹。度飞虹扭了扭不自在的身体，肥脸上浮起的苦笑，出卖了他闭着的双目。
“一曲闲雅琴，难却美人心。”
“人话。”浪千重骂道。
“老子说你们听不出，琴声中的盛情？”
“确定要上去？”落照幽不怀好意的笑，让度飞虹嘴角开始抽搐。
“老子更愿意跟你打架。”
阁船迷幻而雅致，惊奇但不离奇。琴声入幻还真，如那帘后的佳人，飘忽不定却始终觉得她就在身边。
连浪千重眼底的冥寒都开始了动摇。檀木桌上的清茶沁人心脾，茶香化成朵朵茶花，翩然摇曳。一只微微颤抖的手，偷偷抹了抹挂满肥脸的密汗。
度飞虹的手，落过女人的心和落过的花一样多。但对珠帘后的女人，却连抬手的念头都没有。
或许你看到的是一朵高贵的牡丹，采摘的时候就成了凶刺的玫瑰；或者你看到桃花点点，伸手时却瞬间化成致命曼陀罗；甚至如果你愿意，都可以与传说中的曼珠沙华共舞！
度飞虹曾经就和曼珠沙华，一起轻纱曼舞过。
曲终，余音不尽。
“飞虹子，近来可好？”
度飞虹的身体一阵哆嗦，木椅歪斜，清茶坠地。
“不好……不是很好……不是，是很好。”
一道勾魂的笑声，使得度飞虹的心瞬间崩溃。
“万灵子？栖霞子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三位也到三奇道境？”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
香姬望向风潇月时，风潇月隔着珠帘，也能感受到那使人沉沦之眼中的复杂。
“潇月公子?”
“是。”
“公子若安好，一年后可否上桃花凌渡？”
“好，如果还活着。”
一声叹息，琴声再起。
“无以相送，一曲《桃凌归》。”
西澜江起伏的烟波隐没了阁船，却隐不去度飞虹内心的阴影。
度飞虹第一次见到香姬的时候，东碣岛上正飘零着柳絮。可度飞虹眼中的东碣岛却没有一株柳树。
琴声入云，闲云化絮。
十指弹，千朵絮，凝眸浅笑。云絮化成了木芙蓉，转瞬成了龙吐珠；不及停留，又成了曼陀罗花。
“跟了一个月，想必公子累了；这桃凌银针，特为公子薄备。”
玉壶吐清泉，如春柳弄姿。
度飞虹说不清面前的女人，究竟是娇媚、清雅还是圣洁；明明是临空的九天玉女，偏偏又让人觉得是妖娆的勾魂修罗！
度飞虹就这样沉沦在香姬的颦笑中。当曼陀罗花展开了它的笑颜时，这个世间没有男人能抵挡得了。
碣岛佳人，玉手银针。
“落尽万花落花指？”
“除了落花，还会落衣。”
“飞徒浪子飞虹子。”
“能喝到桃花凌渡，香姬亲手沏的桃凌银针，当是甚幸。”
“真的甚幸？”
勾魂的笑越飘越远，将度飞虹带进了曼陀罗花温柔的呓语。无边无际的曼陀罗花上，身影莲步缥缈，不快却始终无法让度飞虹追上。
如果琴声有颜色的话，那一定是蓝色，空灵的蓝色。度飞虹追寻着琴声和身影不知过了多久，似千载万世，又或恍然一息。度飞虹有一种错觉，那道身影就是这空灵的琴声，琴声却不是那道身影！
一朵奇大的曼陀罗花，缓缓张开了她蓝色的花蕾。金黄的花蕊中缕缕褐色的花丝，就像琉璃明灯垂下的火焰；花蕊上的人影轻纱漫舞，如梦似幻！
度飞虹说过，欣赏女人要用诗情的眼光。度飞虹唯一有诗情的事，就是先落下女人的心，再落下她的衣带！都说温柔之乡是英雄的青冢，那一定不包含度飞虹。
度飞虹从来都不是英雄，温柔乡也从来不会是他的坟墓；而被他落了心的女人，也绝对不会把他送进坟墓！
度飞虹醒来时就在一座坟墓里，花丝编织的坟墓。落花指轻轻地分开了花丝，就像分开情人的手。
琴声依旧空灵，可度飞虹的心却瞬间抽紧，因为他忽然发现站起来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。
诡异的刺红，飞快地吞噬了妖娆的曼陀罗花。恍然一息间，曼陀罗的花心赫然成了曼珠沙华！就像蓝色汪洋深处翻滚着致命的熔岩。红色的花丝舞动了起来，紧紧地缠满了度飞虹。
落花指已经落不了花，更落不了这刺红的曼珠沙华。花丝抽空了度飞虹的力气，勒进了身体，却没有一滴血流下！
度飞虹看着身体慢慢变成骨架，骨架化成骨渣，骨渣灰飞成沙！在陷入黑暗的那一刻，他看到曼珠沙华流下了血滴，如同情人流下的悲绝血泪！
黑冥无尽徘徊。当度飞虹把头从土里拔出来时，只剩下飘香的桃凌银针。一朵飞絮化成的曼陀罗花，安静地浮在他的眼前，花丝正轻抚着他的肥脸。
一阵哆嗦，东碣岛外一道残虹，急速地消失在了水天之间！
木船折南。云巅下的惊夜山脉，如天刀将天之南割舍，余下一道无垠的黑带。
“也有落花指落不了的花？”浪千重笑道。
“更落不了衣。”落照幽促狭。
“老子是落不了，谁又落得了？” 度飞虹嘴角浮起鄙夷，望着落照幽和浪千重。
“无感。”
“无趣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，老子还不想死。”
“不想死，又何必上船？”风潇月笑了笑。
“琴声要你去，你就一定会去；琴声让你走，你也一刻不能留；甚至琴声还能让你，想不起来是否上过那只阁船。”
浪千重和落照幽心底，瞬间升起无边的寒意。因为直到现在他们才觉察出，听到香姬的琴声后，就很自然地生出了上船的念头。好像那本来就是应该去做的一件事情，没有一点着意的痕迹！
“如果琴声让人去死？”
“那你一定会去死！”
木船沉默而悠悠。风潇月不知他们还记不记得阁船里的那支琴曲，但他却记得非常清楚！因为那曲《桃凌归》，应该叫《海棠归》才对！
海棠林中和茅屋厨房里，听了十几年的曲子，风潇月想不记得都不行，甚至他自己都能哼出几句。
“香姬？瑶瑛？”
风潇月又想起了那精致的菜，飘香的面和醉人的酒。
酒嗝声将风潇月拉回了木船，浪千重无奈地看着度飞虹和落照幽，狠灌了几口手中的香霏堰酒。
“凌渡飘幻絮，桃源落香姬。”
“幻絮是幻絮，可香姬不一定是香姬。”度飞虹道。
“没有人真正见过香姬，只有幻絮变成杀絮的时候，才是真正的香姬！”
“不过老子如果要死了，一定要死在幻絮琴下。”
两道冷哼，浪千重和落照幽毫不遮掩，他们对度飞虹的不屑。浪千重看了看风潇月，扭头望向了迷蒙的西澜江。
“为何让你去桃花凌渡？”
“不知。”
“老子觉得是看上他了。
“不像。”
浪千重没有再问，如果风潇月说不知，那就一定是不知道了。
“如果你不死，度飞虹和你一起上桃花凌渡。”
“你想让老子死？”
“你不是本来就想死？”
“不是想死，是相思。” 落照幽猥琐，对度飞虹说道。
风潇月的心，莫名悸动。或许他明天就看不到，西澜江上鱼鳞般的波光，但他觉得已经很是无憾了。
桃花凌渡的邀请，从来没有人能够拒绝；从来也没有男人，能从桃花凌渡活着出来！如果说桃花凌渡是女人的仙源；那对于男人，那里绝对是最可怕的妖窟！
风潇月从不会认为，他会是第一个活着走出桃花凌渡的男人！
坐在船头的死胖子，一脸生无可恋。苍白的手掌，拍了拍肥硕的肩头。不过风潇月的这丝不忍，还未来得及说出口，又突然生出想要痛扁他一顿的冲动！
“那可是‘离火九子’中的香姬啊，万一落成了呢？”
浪千重和落照幽，并不是不能上桃花凌渡。对于女人，十个浪千重和落照幽都不如一个度飞虹；更何况没有人知道真正的落花指，究竟是有多么可怕！
浪千重没有见过，落照幽也没有见过。可他们就是知道，落花指能将风潇月带去桃花凌渡，也能将他完整地带回来！
就算度飞虹他自己回不来了，风潇月也能回来！
一个人一生有一个真正的朋友，就是莫大的幸运！而风潇月，他却有三个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