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湿凉,唤醒了风潇月的双眼。这两个多月里,风潇月从未错过那第一缕温和的阳光!
当一个人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东西,会随时失去时,就会格外懂得珍惜;懂得珍惜后,这天地似乎都多了些特别的赐予。自古多风雨的西澜江,两个多月的风清气朗,或许就是对风潇月最大的赐予了!
溟莲停在浪千重的额前时,度飞虹指尖的游虹,正对着落照幽掌上的青霞低鸣。
“幽竹山庄?”
“是。”浪千重应道。
“似乎该上岸了。”
“多久?”度飞虹睁开睡眼。
“三日。”话音传来,浪千重的黑袍,已经消失在了西澜江北面的绝壁上。
“瑶瑛?”
“或许是。”落照幽奇怪地看了看风潇月。
“幽溟、玉虹、青霞带回讯息,昨夜幽竹山庄外,突然落满了海棠花。”
“幽竹山庄,并没有海棠花。”
“是,幽竹山庄只有竹,很多千奇百态的竹。”
风潇月叹息,能让浪千重心绪不定的事,已经很少;而和瑶瑛有关的,没有人比浪千重更为在意!
“是该靠岸了。”
“老子是有多久,没看到过女人了?”
度飞虹喃喃自语中,石航城如海市蜃楼,悬在了云深之处。
浪千重眼前的紫竹林非常干净,干净到竹林的地面上,看不到一片竹叶,如同这竹林里从来不会掉落竹叶一样。
浪千重没有踏进紫竹林。
风卷起一朵略微枯黄的海棠花飘进了竹林,竹节吱吱作响,一道银色的弧光,瞬间击中海棠花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浪千重忽然明白了这紫竹林的地面,为何会干净到没有一片竹叶残留。
“紫电竹?”
浪千重眉间,浮现出轻微的皱褶。消瘦的拳头,击向紫竹林的上空,一拳重过一拳。连续六拳后,重重拳浪将紫竹林,化为了汹涌的紫海。
“千重狱--滔天!”
低吼中漫天的杀意,引爆了拳浪隐藏的旋涡。紫色的竹海,成片被折断和拔起,如汪洋不断坍塌。电弧交错,激荡出紫竹声声哀鸣!
“停……”
惊慌失措的声音,阻止不了紫海的消失;最后一重拳浪,托着卷入的海棠花,飘然落地。
“端木离恨?”
“不,端木离量!”
浪千重看着眼前畏缩之人,浑身的杀意消于无弥。对于没有威胁的人,浪千重从来不会散发他的杀意;因为那是对他的骄傲,无法忍受的践踏!
就算端木离量身后,站着十二个不弱气息的紫衫人,也是一样!
“端木离恨,更应该站在这里。”
“他去了石航城,否则现在,你已经是个死人!”
有一种人,要把话说出口以后才会感到后悔。端木离量现在就非常后悔,他忘了他只是端木离量,而非那个天神般的端木离恨!
杀意锁喉,是深入骨髓的恐惧;裆下污透,是濒临死亡的颤栗!
有一种人后悔之后,就会很快变得聪明,端木离量无疑也是这种人。所以在最凶险之际,他还是拼命挤出了决定生死的一句话!
“你……要的,我……都能给!”端木离量用尽最后的力气,终于吼出了这句续命之言。
杀意消退,端木离量瘫软栽地。
“为何这里会有海棠花?”
“前夜突然落下的。”
“我不会再多问一个字。”
端木离量身躯,剧烈哆嗦。
“山庄的心竹、酿竹、眠竹被人各取走一截。庄主被人一剑差点断了右臂,山庄四十几人被重创。没有人知道是谁,只见到一抹如火的虚影,确定是个女人!”
“那人只出了三剑,一剑杀人,一剑断臂,一剑截竹!”
端木离量身后的十二人,露出看猪一样的眼神。当人的眼睛习惯了天神的绝世英姿,那再看到猪的时候,一定是蔑视不堪的。不过当知道眼前之人真正的凶名后,他们比猪也并没有强上几许!
浪千重忽然很想笑,这样的方式,倒不像那个如海棠般的女人。当浪千重站在紫竹林外的时候,他都几乎认为昨夜的人不是瑶瑛了。因为现在紫竹林破败的样子,才最是瑶瑛擅长的!
直至听到幽竹山庄丢失之物,浪千重才确定,那是瑶瑛无疑!
“还是为了那个病人?”一丝落寞。
很少有人知道,离火神州仅有的三株奇竹,就在幽竹山庄;更少有人知道,它们的玄妙之处。
“你们应该庆幸,庆幸幽竹山庄还存在!”
“是,的确很庆幸!”
浪千重消失在紫竹林外,端木离量不停擦拭冷汗。
“废物!”
端木离量怒吼,十二紫衫人泛出极度赞同的目光。在他们眼中,端木离量的确是幽竹山庄,最无用的废物。若非端木高原让其暂听命于眼前这个废物,他们早就暴起杀人!
“为何不让我们动手。”
“因为我还不想死!”
“他是谁?”
“知道万灵之谷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因为从来没有人,能在‘万灵子’的杀意下活着!”
十二人心底,同时冒出惊惧。在万灵子面前,或许他们连废物都不一定算得上!
端木离量很庆幸,庆幸他自己去见浪千重时,先去见了他那个垂死的老爹。
浪千重出现在紫竹林外,并没有隐去他的气息;所以端木高原很快就知道了,站在紫竹林外的是万灵子,只是他根本没有告诉端木离量。
“无论他要什么、问什么都给他、告诉他,在离恨回来之前。”
“是何人?”
“不知。”
端木离量忽然明白过来,可他还是要装出不明白的样子。这么多年,端木离量能活下来,就是因为他比端木高原自己更了解端木高原!端木离量望了幽竹别院一眼,流水般的怨恨,开始翻腾不息!
“这么想我死?”
“我想让你死,你一定会那样认为。”
幽竹别院中,端木高原无奈地叹了口气。不仅被人截走了三株奇竹,世代相传的《六合经》也被盗走,否则他也不会让海棠子从容离去。
幽竹山庄丢失《六合经》,也就失去了屹立世间的根本。因为《六合经》从来都不是一部武学宝典那样简单。但端木高原却并没有着急,因为幽竹山庄,还有一个天神般的端木离恨!
茶香填满别院,端木高原现在最兴奋的事,莫过于每天望向石航城。
“能在万灵子手中活下来,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。”
“两个女人,你们要《六合经》究竟何用?除非……”。
端木高原想到了唯一的可能,但那并不现实,或者说根本就无法存在。
“海棠花,又有多少年没有见到了?”端木高原眼中,一片迷离。
幽竹别院的星空,总是一尘不染。每一夜端木高原都要运足目力,望向南天的星光,找寻那颗几乎并不存在的星辰。
“终于来了?”
银链讯竹带起电光,消失在别院上空,飞向石航城。
“现在要杀你,是不是就像捏死一只蚂蚁?”
“是。”
“银链讯竹很快。”
“是。”
幽竹别院的角落,缓缓浮现一道,比暗夜更幽冥的人影。
“端木离恨再快,现在也回不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能知道,我所有想要知道的。”
“是……”
“前夜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“端木离量,应该完全告诉过你。”
“一个废物,只能知道该知道的东西。”
端木高原沉默。
“还有《六合经》。”
“《六合经》?”浪千重突然沉默。
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是,跟万灵谷丢了万印经一样。”端木高原说到。
“告诉端木离恨,我会去石航城。”
端木高原一声叹息,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,只是没想到来得太快。端木高原也绝不会认为,浪千重是因为他是幽竹山庄之主,才没有杀了他。
或许是因为瑶瑛,瑶瑛不杀的,他浪千重自然不会去杀;也或许没有《六合经》的幽竹山庄,已经根本不在浪千重的眼睛里了!
“海棠飘零,依然如曾经那样可怕!”
“海棠飘零,真如传言那般血雨腥风?”
端木离量扭曲的脸孔,尽是极致的怨毒。端木离量只要还活着,几乎每天都要忍受幽竹山庄所有人,那最为直接的蔑视!他这个幽竹少主,或许是幽竹山庄最大的笑话!
甚至有时候,他连笑话都算不上。因为那个天神般的端木离恨,他只能在阳光后的阴影里,卑微苟且!还不得不偶尔做出些丧失理智的事情,以消弭端木高原那时有时无的杀意!
端木离量想不明白,为何端木高原从始至终,对他都如同对一个极度憎恨之人一样!他甚至怀疑自己,根本不是端木高原之子。不过等到端木离量弄清真相后才明白,那些东西早就超出他的想象了!
“那就让这滔天的血腥,来得更为暴烈。那一定是这个离火神洲,最令人兴奋的事情!”
扭曲的面容融进暗黑,就像恶魔回归了炼狱!一只无息的讯竹,飞入幽竹山庄上空,直往离火神洲天之东南。
幽竹山庄终于恢复了平静。只是平静后面那蕴育的狂风暴雨,不知又有多少人,会被它无情地埋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