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河婀娜,绕过石航城悠悠十里,翩然而至;将石航秋斋拥在静谧与祥和之中。
风潇月醒来的时候,并没有看到落照幽。拨弄涤忧小筑窗外缭绕的薄雾,风潇月两月来无处安放的心,开始宁静下来。
木梯轻颤,门开;白衣如镜,酒香溢桌。
“准备回去?”
“栖霞峰急讯。”
“你本应早该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三奇道境?”
“推迟到今年中秋。”
喝酒之前,总会觉得酒不够;真正喝起来,有时候又会难以入喉。人总是有许多这种,奇怪而矛盾的时刻!
“幽竹山庄,度飞虹应该也会去。”
“好!”
“秋空子会带你去见六尘大师。”
“好。”
残阳西斜,风潇月喝完最后的一滴酒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落照幽已经走了很久,风潇月还沉浸在他走时,望向幽竹山庄的那一眼。一个脾气很好的人,一旦有了杀意,那绝对会比一个暴躁的人更为可怕!
风潇月有种极为不好的感觉,或许落照幽所担忧的,已经成为事实!
浪千重踏出幽竹别院,就落入了七情竹阵。别院外的竹林,荡起朦胧的七色光晕,困笼住了浪千重。
端木高原骗过了所有人,而浪千重却自己骗了自己。浪千重眼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实的,除了端木高原右臂的剑伤。当浪千重认定那个女人是海棠子时,他就相信了端木高原是真正被重创。
“为何一开始,不直接动手?”
“离恨的磨刀之石,总要特别的方法来试一试。”
浪千重沉默。
“传言万灵子磨灭了‘惊’和‘恐’,不过这‘七情竹阵’应该还会有些用处。”
浪千重瞳孔开始收缩。
人有时连自己,也不知道内心深处究竟有着什么。七情竹阵却能完全掘露人心最真实的那一面,无限放大,具象化实!
人也往往在心的最深处,砌筑起一座坟墓;把所有不愿记起,不愿面对的东西,全部埋葬进去。七情竹阵就是掘开坟墓,幻化出最要人命的真实!
除非一个人,彻底泯灭了一切情志!
“不知当海棠花开始飘零的时候,真正的万灵子,会是什么样的?”
浪千重的心开始颤抖。强大的敌手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连心都被敌手,无情地剖露!
端木高原一向对他自己,能准确把握别人的心理而自得。浪千重在紫竹林外,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,他就已经推敲出了很多东西。
七情竹阵,开始它掘开人心坟墓的序曲。
一样的海棠花,一样的海棠子,一样的垂丝剑。浪千重的黑袍上,已经被点出了朵朵鲜红的海棠,刺目刺心!
一瞬欣喜,千重悲哀!
浪千重抗拒不了,因为海棠子就是此刻他最想见到的人。浪千重也改变不了,因为七情竹阵就是要在他欣喜之时,用一种他无法接受的方式将他埋葬!
用一个人最喜欢的东西埋葬这个人,就是七情竹阵的“悲喜交集”!悲喜在浪千重眼中交错,只是每一道垂丝剑光飞舞,他眼中的悲喜就减少一分!
“端木高原,你绝对会后悔!”
竹茶突溢,端木高原的手开始抖动。一道无形的冥寒,从他心底止不住升起。竹椅炸碎,端木高原的身影,鬼魅般从别院消失。
千重悲喜,一息俱灭;千重拳影,海棠花裂!
“千重狱--噬魂!”
当端木高原冲出别院时,七情竹阵已然停滞。只留一道残影,消失在竹阵外。
“我已经开始后悔!”
“幽竹山庄百里之内,凡不为本庄宗属,杀!”
三岁大的孩子步履蹒跚,捧着一碗清水,到了落照幽面前。
一饮而尽。落照幽从救下的这对母子口中,知道了幽竹山庄最近两日发生的事情,所以他终于可以歇一口气,喝一口水了。
“知道没那么容易死,不过倒是很想看看,那张狼狈的死人脸!”
现在的紫竹林,自然只有断裂的紫电竹。夕阳将落照幽的影子拖得很长,白衣上点点污痕,却平添几许傲人风霜。
落照幽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为何来?”
“为何不来?”
“来,自有必来的理由!”
“少装正经,老子的理由和你一样!”
落照幽又笑了。
“玉虹没在你身边?”
“不是青霞勾引走了?”
端木高原颓然坐下,他对端木离恨的骄傲很是头痛。因为他用七情竹阵重创了浪千重,更因为他这两天对非宗属的大肆屠杀!
骄傲可以让人有无敌的信念,但也绝对会成为埋葬自己的坟墓!
端木高原一直希望,端木离恨能够明白。端木离恨当然明白,只是他从来不屑去明白而已!
七情竹阵又升起了光晕,却又瞬间归于平静。那是端木离恨,关闭了外敌闯入而自然发动的“七情竹阵”。端木高原无奈地摇了摇头,端起竹桌上茶竹之叶沏泡的热茶。
“罢了,或许每个人的选择,都没有绝对的对与错!”
落照幽无法形容,这双夕阳下的眼睛;因为任何的辞藻,都是对这双眼睛的羞辱!度飞虹自诩的风流,和眼前这个人相比,简直就是茅坑里的屎,仰望天宇中最耀眼的星辰!
“端木离恨。”
“落照幽。”
“听说没有人见过,真正的照幽掌。”
“也没有人见过,真正的端木离恨。”
“或许只有一种人,见过真正的照幽掌!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死人!”
端木离恨说的是事实。但只有落照幽才听得明白,真正见过端木离恨出手的,同样也只有死人!或许对很多人来说,宁愿面对离火九子,也不愿面对幽竹山庄的端木离恨!
遇上离火九子,至少还有逃亡的时间;而遇上端木离恨,只能祈祷体面地死亡!
夕阳的余晖,向端木离恨不断聚拢,似乎夕阳在端木离恨身上,反生成了当空烈日!
“六合无垠--地囚!”
“照幽镜--电掣!”
落照幽在尘土升起的那刻,轰出十八掌。十八照幽掌相互交映,幽镜浮现,明华四射,不断抵挡四周不可见,却又压抑至极的铜墙铁壁!
幽镜于暗淡中,映照落花的低吟,花瓣开始在落照幽身旁飘落。
“落花指--百炼!”
万千落花围绕落照幽。当花影落尽时,铜墙铁壁也成了绕指柔!
“飞虹子?”
“是。”
肥硕的青衫出现在竹林,一丝殷红,顺着背后的指尖滑落。
“能穿透‘地囚’救下栖霞子,是真正的落花指!”
度飞虹从来没想到过,落花指被说得如此淡然,却又理所当然!
“很好笑?度飞虹恼怒。
“很好笑。”落照幽望着度飞虹,苦笑起来。
“似乎今天,来得不那么正确。”
“或许。”
“会不会死?”
“谁知道?只是可惜,不能死在幻絮琴下。”
第一次对决,落照幽和度飞虹已然清楚,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根本无法击败端木离恨!
“怎样?”
“能怎样,一个打不过他,那就两个!”
“是不是很好笑?”
如果有人说落照幽和度飞虹要联手对敌,那的确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;但如果和他们对决是端木离恨,那绝对没有任何人笑得出来!
修手挥动,天神战舞;幽镜映像,百艳争出!
“六合无垠--天禁!”
“落花幽镜--百艳成空!”
幽镜疾射花芒,停在端木离恨额前三寸,无法再进分毫;而后化为点点萤光,消弭无形!
“夕阳下的幽冥!”
当落照幽和度飞虹被两只无形的手,扼住咽喉的时候,他们的眼里,忽然出现黄昏的幽冥。人在濒临死亡,总会恐惧幽冥。不过这黄昏的幽冥,却是落照幽和度飞虹最大的惊喜!
“千重狱--断魄!”
拳化利刃,如天外魔刀,刹那割断了“天禁”之手。血箭喷涌,夕阳残红!浪千重忽然明白,除了别人的血,他自己的血也很美丽,就像香霏棠堰,开颜的海棠花!
“这个混蛋比起女人的手,打起人来要痛得多!”
嘴角血滴,浪千重无语地看向度飞虹。
“何必来?”
“因为你不会走。”
破开七情竹阵后,浪千重并没有离开幽竹山庄,或者说他一直都没有离开幽竹别院。落照幽和度飞虹有时候,似乎比浪千重更了解浪千重!
眼底的冥寒,开始闪烁。冥寒始终占据不了最后的那一角,是浪千重为这个世间最好的朋友而留!
知道浪千重一直隐藏在幽竹别院后,端木高原再一次升起急切的杀心!一个遭受重创之人,却选择蛰伏在最危险之所,耐心等待绝杀时机;任何人都不会希望,存在一个这样决绝的敌手!
落照幽和度飞虹,站到了浪千重两侧。无形的压迫如大河决堤,直往端木离恨狂卷而去!
衣角华贵,卷起皱褶。端木离恨就像云霄天神,欲要乘风归去。
“来战!”
“战!”
气浪排空,幽竹激荡。掌化三丈千重镜,遥映落花自飘零!
“落花千重镜--九幽溟照!”
“六合无垠--神殇!”
惊天光幕,直冲霄汉!没有人知道,这场对决的最终结局。当光幕如繁花点点飘散后,只剩下幽竹林里,那条虚渺的通幽小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