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广宁卫失守!消息如一记暴雷,砸在了辽东的土地上。
显州总督府里,已乱成了一锅粥。
急促的脚步声在回廊间作响,背上插着令旗的旗牌官从里间奔出,迎面撞上一排披甲军官疾步而来,军靴踩得朱漆地板吱吱作响,又有几个吏员弯着腰,抱着地图和几摞文书奔向回廊尽头的议事厅。
“到底谁才是姓毛的!爹!你连这都分辨不出来了吗!”议事厅里,毛世镇怒吼的声音正在回荡。
毛仁龙坐在帅位上,面色阴沉,一言不发地听着毛世镇的辩解。
帅案下边,张绣俯首跪在石砖地上,帽冠歪斜,额头上露出一片新鲜的青瘀。
“广宁失守,根子是姓张的谎报军情,隐瞒关宁军进入蓟州的讯息,才导致我军落入陷阱!”毛世镇还在吼叫。
毛仁龙终于说话了,他的声音阴冷,“擅自出兵,不是张佥事的主意。”
毛世镇一怔,几乎带出了哭腔,“我差点就殁在了蓟中,这还不够吗!”
“啪”的一声,毛仁龙的手掌拍在了桌面上,震得几张信笺滑落到地上,“谁给你的军令!擅自出兵蓟州!你爹虽然老了,可还没有你说得那么傻!要坐这个位子,你还得再等几年!”
“爹,这话从何说起!”毛世镇听得又急又气,一下竟有些语塞,忽又反应了过来,对着跪在地上的张绣嘶吼:“一定又是你的谗言!”
张绣没有回答,额头还是贴在砖面上。
“人家没有说过你的坏话,”上面的毛仁龙冷冷地说道,又指了指跪在后边的胡三,“我已经盘问过了,他们去蓟中之时,确实没有关宁军在那里,不是还给你送去个俘虏吗。”
城内军队集结的军鼓声穿过了窗门,见毛世镇被憋得说不出话来,毛仁龙把眼光移到张绣身上,手指轻轻敲击在一摞信笺上,他换了语气,“过去的事先不说了,大敌当前,还是商议下如何御敌吧。”随即,他又对门前的侍卫说道:“叫他们都进来吧。”
早已候在回廊的众将进到大厅里来。大将高砒先出列禀报:“督帅,关宁军全线异动,这几日在边境调动频繁,北、中、南三线皆现敌军。敌将王仁轨昨日突然袭击我北线驻军。此外,据敌后探报,大宁城外有大军集结,兴州、金山卫一带亦现敌踪,人数不详。更兼广宁卫猝然被袭,不知何故,关宁军突然之间一改常态,似乎要倾巢而出,发动一场全面大战!”
“这一仗怎么打?你们几个说说。”
高砒等众将依次说起各自的想法,毛世镇见他老子死活不去追究张绣的责任,只好先压住怒气,加入了讨论。
见张绣还在跪着,毛仁龙叫他起来,也在一旁听着。
待众人都把话说了,毛仁龙站起身来,走到高悬的地图前,“意思都说到了,关键在中线,敌全军来攻,主力只能从这边来,关宁军善于骑兵野战,但是粮草不多,我们避敌所长,于周旋中拖延时间,待敌军气焰下去,粮草补给不够了,再行决战!”
他又转头问穿着一身戎装的毛一鹤:“新编练的火铳营怎么样了?”
“禀义父,三千五百名射击手,一千五百名填弹手,已经编练成阵,随时可以上阵杀敌。”毛一鹤拱手答道。
“很好!”毛仁龙的神情一振,“火铳营是对抗骑兵的利器,有了这一营新军,这一战鹿死谁手,就不好说了!”
他的独眼中闪出精光,下令道:“高砒!你率领四万大军,在老虎口一带布防,原有中线守军也由你一并指挥。”“毛世镇!你率军两万,南下收复广宁城!南边敌军不多,你速战速决,然后回师,在南城外扎营,与显州守军形成掎角之势。”
他又提高了声音,“我们就在显州城下,凭着坚固的城墙和密集的火铳枪弹,击溃来犯之敌!”
众将轰然领命,待他们离去了,见张绣一直没有说话,毛仁龙问他:“张贤侄,你对敌军熟悉,可有什么话说?”
张绣颤颤巍巍地躬身拱手,然后才嘶哑着声音说道:“督帅,小的有两句话要说,”
他躬着身子转向毛世镇,“这第一句话是对世镇大人说的,方才高将军提到金山一带有敌踪,金山卫靠近广宁,请大人小心了……”
毛世镇冷哼了一声,却不理他。
张绣又转回身子对毛仁龙说,“督帅,还有一节,此时此刻,切莫忘了东边营州的耿家……”
“耿家?耿家怎么了?”毛仁龙一愣,
“耿家有船,有很多船……”张绣低着声音回答。
毛仁龙独眼中闪出一束深邃的精光,默然投在张绣身上,声音也阴冷了下来,“你害怕了?”
“是,小侄害怕了,假若显州出了意外,小侄怕要死无葬身之地……”张绣说道。
毛仁龙眼中闪着寒光,刺在张绣脸上,稍许之后,那寒光才淡了下来,“好,我知道了,你们都下去吧。”他忽又对毛世镇说:“高平老家的庄园,你南下时一并安排好,切不可出岔子。”
看着两人的背影离开,毛仁龙的独眼黯淡了下来,若有所思。
还是在庆隆春的包间里,桌上酒菜已经备好,张绣背着手来回踱步,一脸焦急。
外边靴声响起,房门推开,毛一鹤疾步走近房中,“兄弟,火烧眉毛的时候,你还有闲心叫我来这儿,”他抓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,“有事快说,我还要赶回城外军营。”
张绣上前深深一躬:“鹤兄,小弟危急,有性命之虞,兄台救我。”
毛一鹤瞥了张绣一眼,放下茶杯,“广宁的事?你多虑了,义父不是说了非你之过吗?”
“话怎么说,还不是在督帅一念之间,”张绣回答,眼中满是慌乱,“等这一战打完,不论结果如何,小弟的结局只怕都是一个‘死’字,死得很惨的‘死’字……”
“何出此言?”毛一鹤眼睛看着茶杯里两片浮起的茶梗,冷冷问道,
“这一战,假若打败了,我落入关宁军之手,结果大家都知道,无需多言。假若打赢了,之前的策略是否失当?谁要承担广宁失守的责任?都是要追究的,总得有人出来背这面黑锅,这个人不可能是毛世镇大人,更不会是督帅自己,鹤兄,你觉得会是谁?”
沉默了一会儿,见毛一鹤不说话,张绣继续说:“辽东督府上下,除了鹤兄,没人对我正眼相看,如今的毛世镇大人,视我为心头之刺,必欲除之而后快,而马、吴两家,更是恨不得扒了我的皮,就只等督帅的一句话了……毛大帅是什么样的心性,鹤兄比我更清楚……”
毛一鹤瞳孔中闪出如剑一般的精光,直射在张绣的双目上,“你信得过我?”
“信得过,”张绣回答,“我感觉得出来,鹤兄和他们不一样……”
他两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接着说,“我早就感觉出来,鹤兄心藏大事。只要能救我脱离这场死局,张绣的这条命以后就是哥哥的了……”
毛一鹤点了点头,放低声音说:“话说到这份儿上了,我也不瞒你,这两天去总督府告你恶状的人不少,义父虽然没有同意他们,却也没有驳斥。因为至少眼下,你还有点用处,此外,公西豹虽然不在,义父也不想现在去惊动他和他身后的人……”
他望着张绣,忽然换了个腔调,“我看你不如去找公西先生,也许他能帮你,甚至可以安排你去南京供职?”
“眼下,我找不到公西先生,再说……”他心中升起一股惧意,又想起了那股刺穿心肺的寒冷,竟不禁哆嗦了一下,话也说不下去了。
“你害怕了,”毛一鹤眼光如刀,他放低了声音,“你终于看明白了,从你炸开了大宁的城墙那一刻起,对于公西豹而言,有你没你,就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……而替督帅提出了缓进辽西的策略,你也不再是公西先生的自己人了……”
张绣的脸色变得煞白。
毛一鹤凑在张绣耳边,低语道,“公西豹不会救你,辽东已是你的死地,但我可以给你指条活路,却不能在这里说。”
他轻轻指了指闭合的屋门,然后退回身去,大声说道:“先不喝了,军情紧急,回头我们再谈!”
说着,也不等张绣回答,径自推门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