识海之内,乱作一锅沸粥。
无数驳杂感知如失控乱电,疯冲猛撞,撕扯几近崩碎的意识。
外界每一丝响动——尸王沉笨踏步、林砚压抑喘息、碎石簌簌滚落——都被灵觉无限放大,震得耳膜炸鸣,神魂欲裂。
放弃,便是死。
不。
尚有第三条生路。
陈九猛地咬破舌尖,刺骨剧痛骤然劈开脑中混沌。
他不再强借失控灵觉视物显像,不再描摹肉身五感。
索性破釜沉舟,彻底弃掉眼耳口鼻身,将全部心神沉入纯粹气感神域,于无边黑暗里,重筑天地规则。
逼自己忘却视线,隔绝声响,无视满身裂痛与脱力虚弱。
意识深处,整座龙涎殿被全新轮廓缓缓勾勒。
不再是具象石柱地砖、人影尸躯,
化作一幅灰白流动的立体气场总图。
石柱凝万古死寂石气,沉冷不动;
王胖子昏死之地,生息微弱如风中之烛,摇曳将熄;
林砚蜷缩角落,气息惶乱跌宕,惊惧难平;
大殿正中那头北魏尸王,是一团庞然绝望的墨绿死气涡旋,每挪一步,搅动满堂气场,压落灭世凶威。
灰白气海之间,陈九终于捕捉那转瞬即逝的一线生机。
他「看见」——
尸王死气核心,重甲护心镜正中,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细小气旋。
与众狂暴死气格格不入,独自循缓慢节律,逆时针螺旋流转不休。
这不是寻常破绽。
是门。
是尸王维系躯壳行动、死气往来地脉煞气的唯一交换气门,是本命死穴。
奈何气门极小,深埋厚甲之下,寻常手段绝无击穿可能。
吼——!
尸王盯住静立不动、偏生残息倔强的陈九,生出浓烈猎食兴致。
舍弃被威压锁死动弹不得的林砚,巨躯调转,幽绿鬼火双眼死死钉死他。
宣花重斧拖刮地面,刺耳锐响钻魂,每一步踏落,地脉共振震颤不休。
死亡压迫凝作实质冰墙,四面八方向内锁死。
「林砚!」
陈九嗓音嘶哑急促,回荡空殿,「敲碎你左手三步外那盏长明灯!快!」
林砚心神早被恐惧攥僵,思维凝滞近乎瘫痪。
陈九一声暴喝如惊雷劈落,硬生生将她拽回人间。
她凭本能摸索冰凉灯台,攥紧考古探测锤拼尽全力狠砸。
哐当!
陶盏碎裂千年积油泼洒而出,遇不灭火种轰然燎原,一道火墙拔地而起,横拦尸王前路。
阳火炽烈,尸王死气躯壳本能滞顿,发出烦躁低吼,厌憎至极。
就是此刻!
陈九灵觉视界里,烈焰不是光热,是一缕缕升腾翻涌的纯阳气流。
精准捕捉气流被庞然尸躯阻挡、向两侧分流的轨迹脉络。
凭气流分流对称推演,刹那标定尸王贯穿头顶足底的绝对中轴线!
「林砚!背包最后一枚冷烟火!听我口令,丢向我标定中轴线!」
陈九语声复归冷绝,不容半分迟疑。
林砚无暇多想,颤抖摸出高亮度强效冷烟火死死攥紧,目光死死锁住火墙后狂躁咆哮的魔物。
尸王厌火耐性耗尽,怒啸震天,不闪不避。
重甲躯壳蛮横撞碎燎原火墙,大步沉杀直扑陈九。
「就是现在,扔!」
令落手出,冷烟火破空划出银亮弧线,精准坠落在尸王胸前生死中轴线。
嗤——!
强效冷烟火触发爆发,喷涌大片极寒白雾。
阴寒冷雾撞上残余火温,冷热对冲,尸王胸前瞬息凝成短时低压空域。
气压陡变,内外失衡!
陈九灵觉清晰洞悉——原本稳旋的本命气门,受压差扰动,外层甲胄合缝爆出半秒不到的微隙扩张!
刹那破绽,唯一生门。
陈九动了。
几乎与冷烟火迸发同步,压榨体内最后一丝余力,身躯如贴地猎豹滑掠而出。
肋下旧伤撕裂剧痛钻心,全然不顾,以刁钻角度侧身滑铲,突入尸王挥斧空档露出的巨大腋下死位。
近在咫尺,腐臭死气扑面而来。
尸王未料孱弱人类胆敢贴身逆扑,高举宣花巨斧撕裂空气,当头怒斩!
时间一瞬拉得漫长凝滞。
陈九右手反握一物,漆黑如墨,是祖上传下秘法炮制的黑驴蹄。
蹄身缠数圈细若游丝、韧断金石的祖传金蚕丝。
他眼中无巨斧,无凶尸,无殿宇乱象。
只剩灰白气场图里那枚急速闭合的螺旋死穴。
灵觉引路,力道贯臂,最后一丝气力尽数送前。
噗嗤!
闷响沉钝,如利刃贯朽尸。
缠金蚕丝的黑驴蹄,于巨斧落顶前分毫之差,精准钉入甲胄微隙,死死封死旋转气门死穴!
尸王动作骤然定格。
那柄即将劈裂头颅的宣花巨斧,悬停头顶半寸,纹丝不动。
吼……呃……
凄厉咆哮卡在喉间,转瞬化作痛苦嘶鸣。
体内死气如破囊泄洪,顺着黑驴蹄封堵口疯涌喷发,化作肉眼可见黑灰气浪,狠狠掀飞侧滑在地的陈九。
尸王巨躯失控失衡,踉跄颠簸,直奔一处方位狂冲。
那处,正是赵长陵所在。
赵长陵挣扎驱动轮椅,扑向石制祭台旁散落古旧帛书。
满心只剩一事——纵使任务溃败,也要携走秘典,将功补过。
指尖未触帛页,裹挟滔天死气的庞然黑影已然覆落周身。
「不——!」
赵长陵吐出最后一声绝望嘶吼。
轰隆——!
失控尸躯如陨星撞落,硬石祭台瞬间崩裂粉碎。
轮椅与人一并被万钧巨力压塌乱石之下,再无半分声息。
重创叠加,本就地脉失衡殿体岌岌可危。
穹顶蔓延蛛网裂痕咯吱作响,磨盘巨石接连脱落砸坠。
大地狂颤,尘土碎石蔽空遮野,镇压千年龙脉的龙涎殿,步入终焉崩塌。
林砚惊叫缩躲残存石柱之后。
陈九被气浪掀翻落地,呕出一口热血。
视界重归浑浊黑暗,神魂再乱。
唯独灵觉未歇——崩塌废墟之下,除赵长陵彻底寂灭的死气,竟还有一缕微弱迥异的奇异光点,隐隐闪烁。
绝非人气。
不顾满身骨裂剧痛,不顾头顶落石如雨。
陈九挣扎爬起,拼尽余力,疯冲向乱石崩坍的废墟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