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宗祠后堂外墙上松开手指,落地时膝盖微屈卸掉冲击力,鞋底在湿滑青苔上滑出半步。
后堂里的声音隔着砖墙传出。沈建业那句“缺了个能暖床的正妻”在夜风中回荡。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,激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。
我沿排水沟原路返回偏房,推门进去把铁丝重新缠死,背靠土墙将白大褂领口松开一粒扣子。
沈婉缩在墙角地铺上,膝盖并拢抱在胸前。听见门响的时候,沈婉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一截。
“是我。”
沈婉从被子边缘露出半张脸。看清是我之后,沈婉才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。
“你去哪了,外面好黑。”
“去听了一场审判。”
我在沈婉对面的木板床沿坐下,将解剖刀从袖管里抽出来放在枕边。
沈婉的目光追着解剖刀移动了一下,又快速收回去。
“谁的审判。”
“我的。”
我把白大褂内侧口袋里的兽皮婚书抽出来,放到煤油灯下展开。
沈婉凑过来辨认上面的字迹。乳白色兽皮纸上用血写的两行字在昏光里发暗。
“沈守拙立,阴棠受。”
沈婉念完左边四个字之后目光滑到右边,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。
我用拇指点了点婚书底部那行细小附注。
“代孙女沈灵立。”
沈婉抬起头看我,瞳孔倒映着煤油灯火。
“这是冥婚婚书。”
“爷爷用他自己的名义,替我跟地底下一个叫阴棠的东西签了这份婚约。”
我将婚书重新折好塞回贴身口袋,手指在折痕上按一下。
“刚才大伯在后堂开族会,当着所有叔公的面说老祖宗给他托了梦,说地底下那位缺一个能暖床的正妻。”
沈婉的手指扣进膝盖两侧的布料里,指节因为用力鼓起青白色筋络。
“他们要把你送下去。”
“对。”
偏房里安静了几秒,墙外的风把檐角瓦片吹出一点响声。
沈婉低下头,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。
“灵灵,你知道这个村子里的女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吗。”
我没有接话,把身体往前倾几公分,等沈婉继续说。
沈婉抬起右手,手指捏住左臂袖口边缘,慢慢往上卷。
粗布衣袖翻过肘关节之后,煤油灯光落在沈婉小臂内侧皮肤上。
三道陈旧疤痕从腕横纹上方延伸到肘窝。疤痕组织增生明显,边缘呈现不规则锯齿状,颜色褪成浅粉。
利器造成的切割伤创缘平滑。眼前创伤的撕裂特征与深度分布指向钝器击打后形成的挫裂。
沈婉把袖子继续往上推。肘关节上方露出一块圆形凹陷瘢痕。这段瘢痕直径大约两公分,中央区域皮肤萎缩塌陷。
这是烟头烫伤。
“我十四岁那年,大伯把我许给了隔壁清水沟村一个四十多岁的哑巴。”
沈婉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微。
“说是冲喜,那哑巴得了肺痨咳血,他家出了八百块钱的彩礼,大伯收了钱,当天就把我塞上了拖拉机。”
我的拇指摩挲着解剖刀的骨质刀柄,指腹能摸到表面微雕符文的凸起纹路。
“嫁过去之后呢。”
沈婉把袖子放下来,双手交叠压在膝盖上。她左手无名指的第二关节有一个侧弯畸形。
这属于骨折后未经正规复位自然愈合留下的后遗症。
“他家婆娘嫌我吃得多干得少,隔三差五拿火钳抽我。”
沈婉低着头。这段话从沈婉嘴里说出来,语调十分平淡。
“那个哑巴白天不打我,晚上喝了酒就往我身上摁烟头,摁完了还把我锁在猪圈里过夜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我插了一句。
沈婉点了点头。
“他婆娘出门赶集忘了锁后门,我光着脚从山上跑回来的,脚底板磨掉了一层皮。”
沈婉抬起脸看着我,煤油灯在沈婉眼底映出两团暖黄色光点。
“我跑回来跪在院子里求大伯收留我,大伯开门看了我一眼。”
沈婉的嘴角往下弯了一个弧度,扯动下颌线上一道旧伤痕。
“他说我是克夫的丧门星,把男人克得吐血,丢了沈家的脸。”
“然后他把我关进柴房,整整关了半年。”
我将视线从沈婉脸上移开,看了一眼放在她膝盖上的那双手。
十根手指的指甲剪短。甲床边缘有反复撕扯留下的肉刺痕迹。沈婉食指与中指的第一指节覆盖粗糙老茧。
这双手属于一个从十四岁起就没有停止过粗重体力劳动的人。
“沈婉,你刚才说这个村子里的女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。”
我将话题拉回沈婉开口前那句没有说完的话。
沈婉搓了搓手指,老茧刮在皮肤上发出摩擦声。
“族谱上每隔几十年就会有女人的名字被划掉,旁边批两个字。”
“远嫁。”
我接上沈婉的话。
沈婉抬眼看我,目光出现了一些细微变化。
“你看过族谱。”
“爷爷的手抄本上记录过,民国二十三年修祠堂的时候,村里同时失踪了七个未婚女子,族谱上全部写的是远嫁。”
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抄本翻到第十七页,将泛黄纸面朝向沈婉。
“没有婚配对象,没有迎亲记录,没有嫁妆清单,七个活人凭空蒸发。”
沈婉盯着手抄本上爷爷留下的行书,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不只是民国那一批。”
沈婉的声音很轻。我必须将耳朵凑近才能听清具体字句。
“灵灵,上一次从这个村子里消失的女人,是我妈。”
偏房里的煤油灯火跳动。墙上两个人的影子跟着晃动。
“我八岁那年的中元节,大伯跟我说我妈回娘家了。”
沈婉指甲掐进掌心,皮肤上出现月牙形凹痕。
“我妈没有娘家,她是大伯从人贩子手里花三千块买回来给我爸配的。”
“户口本上连个籍贯都没有填,她从哪回娘家。”
沈婉抬起头。眼眶水光在灯火里映出亮痕。
“我去问我爸,我爸扇了我一巴掌让我别再提。”
“我去问三婶,三婶说我妈命薄福浅,跟着个野男人跑了。”
“我去问大伯,大伯说女人就是赔钱货,走了干净。”
沈婉用手背擦去眼角水珠。她的动作很快,不想引人注意。
“后来我在柴房被关了半年,没事就翻柴堆底下的烂箱子,里面有几本我妈留下的旧衣服。”
沈婉的手伸进地铺枕头底下,伸手抽出了一块叠好的蓝色花布。
这块布料洗得发白。边缘缝线松散脱落。上面残留手工缝制的针脚。
“这是我妈衣服上拆下来的一块布,她走的那天穿的就是这件。”
沈婉把碎花布摊开在膝盖上,手指沿着针脚走向抚过。
“可她走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东西,水壶,干粮,换洗衣服,鞋子,全部留在家里。”
“一个要出远门的人,什么都不带。”
沈婉的手指停在碎花布中央。她的指腹按住一小块暗沉区域。
“灵灵,你学医的,你帮我看看这块深色的印子是什么。”
我接过那块布,将它移到煤油灯正下方。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布面,对准光源观察纤维内部残留物质。
浅褐斑渍沿着棉纤维走向渗透扩散。其边缘呈现不规则放射状。中央区域浓度较高。
这种渗透扩散特征在法医物证学中有专有归属。
我将花布放回沈婉手上。
“这是陈旧性血迹。”
沈婉握住布料,手指收紧。突起指节将褪色的碎花布撑出几道棱角。
“我妈穿着一件带血的衣服,在中元节的晚上,从这个村子里消失了。”
偏房外面的风停了。
我低头看向掌心那道暗红色印记。印记边缘在煤油灯光下透出细密纹路。细线的状态与皮下血管的扩张走向一致。
手机屏幕亮了起来。
群聊弹出一条新消息。发送者头像是那张黑白遗像。
【老祖宗:第三夜守灵合格,奖励已发放,请沈灵查收。】
消息下方紧跟着一个文件图标。文件名由几个字组成。
《沈氏宗族女丁录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