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夜没有立刻动身。
他走到岩石边缘,目光投向东南方向——那是黑岩城所在。天际尽头,隐约可见一抹不正常的暗红色,像是凝固的血,又像是某种巨大能量场散发的余晖。
“师父?”铁战跟过来。
“柳姑娘说,援军到了,但裂隙未封。”凌夜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妖魔祸乱,根源不除,黑岩城就算暂时守住,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铁战挠了挠头:“那……咱们要去帮忙?”
凌夜沉默片刻。
前世,他见过太多城池在妖魔潮中陷落。守军苦战,百姓流离,最终化为废墟。那时的他,只是天剑宗一个被蒙蔽的首席弟子,以为斩妖除魔便是正道,却不知背后有多少阴谋与交易。
这一世,他本可以一走了之。
西陲的线索就在眼前,凌天族的秘密、暗殿的根、还有自己身世的真相……每一样都比一座陌生城池的存亡更重要。
但——
“走。”凌夜转身,朝着东南方向迈步。
铁战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,大步跟上。
“师父,俺就知道你不会不管!”
凌夜没说话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有些事,不需要理由。
……
两人在荒野中疾行三日。
凌夜胸口的伤已基本愈合,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痕。噬天剑诀日夜运转,不断吞噬沿途稀薄的灵气,修为在稳步提升。铁战则完全恢复了状态,蛮王锻体术让他的肉身更加强悍,每一步踏出都沉稳有力。
第三日黄昏,他们翻过最后一道丘陵。
眼前的景象,让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。
黑岩城。
那座依山而建的雄城,此刻被黑压压的妖魔大军层层包围。城墙之上,烽火台熊熊燃烧,浓烟直冲天际。喊杀声、兵刃碰撞声、妖魔嘶吼声混杂在一起,如同滚雷般从数里外传来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城墙外,密密麻麻的魔仆如同黑色的潮水,不断冲击着防线。它们形态各异,有的像扭曲的人形,有的像多足的虫类,但共同点是皮肤漆黑,眼瞳猩红,口中滴落腐蚀性的涎水。偶尔有几只体型更大的中阶妖魔——影魔,在魔仆群中穿梭,身形时而模糊,时而凝实,每一次现身都会带走数名守军的性命。
城墙多处出现破损,守军士兵用沙袋、木料和尸体临时堵住缺口,弓箭手在垛口后疯狂射击,箭雨落下,魔仆成片倒下,但后面的立刻补上,无穷无尽。
“这规模……”铁战倒吸一口凉气,“俺在古林里见过妖魔,可从没见过这么多!这得有上万吧?”
凌夜眯起眼睛。
他的目光越过魔仆潮,投向更远处。
妖魔军的营寨依山而建,黑旗飘扬,隐约可见高大的身影在营中走动。营寨布局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呈环形分布,外围是低阶魔仆的聚集区,内圈则是中高阶妖魔的驻地,彼此之间有明显的通道和警戒哨。
更远处,一座比其他营帐高出数倍的黑色大帐矗立在山坡上,帐前竖着一杆血色大旗,旗面上绣着一颗狰狞的心脏图案。
噬心魔将。
凌夜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。前世,他曾在宗门典籍中见过相关记载:噬心魔将,筑基巅峰修为,擅长操控低阶魔仆,其魔气有侵蚀心神之效,常作为妖魔军先锋统领。
但眼前这支妖魔军的组织程度,远超普通魔将所能指挥的范畴。
“有东西在背后指挥。”凌夜低声道,“不是简单的祸乱。”
“那咋办?”铁战握紧拳头,“硬闯进去?”
凌夜摇头:“从侧面绕,找防守薄弱处潜入。”
两人借着暮色和地形的掩护,沿着战场边缘移动。妖魔军的注意力集中在正面攻城,侧翼的警戒相对松懈。凌夜凭借天绝剑意的感知,避开几处暗哨,最终在一段因山体滑坡而破损的城墙缺口处,找到了机会。
缺口处有十余名守军把守,个个带伤,面色疲惫。
凌夜没有隐藏身形,直接走了过去。
“站住!”一名满脸血污的伍长抬起长矛,声音嘶哑,“什么人?!”
“路过修士,前来助战。”凌夜平静道。
伍长上下打量他,又看了看铁战,眼中满是怀疑:“助战?就你们两个?小子,看你年纪不大,别来送死!赶紧走!”
凌夜没解释,只是抬手。
指尖,一缕凝实的青色剑芒悄然浮现,微微震颤,发出清越的剑鸣。
伍长瞳孔一缩。
他是老兵,见过修士,知道这剑芒意味着什么——至少是筑基期的剑修!
“放行!”他立刻侧身,同时对身后士兵吼道,“去禀报赵副将,有筑基修士入城!”
……
城内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。
街道上到处是伤员,哀嚎声不绝于耳。民房被征用为临时医所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。百姓们面色惶恐,挤在相对完好的建筑里,孩童的哭声时断时续。
凌夜和铁战在士兵带领下,穿过混乱的街道,来到城中央的指挥所。
那原本是城主府,此刻大门敞开,进出的全是浑身浴血的将领和传令兵。府内正堂,一张巨大的沙盘前,站着一名身材魁梧、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将领。
他铠甲破损,左肩缠着渗血的绷带,双眼布满血丝,但腰杆挺得笔直,正对着沙盘指指点点,声音沙哑却有力:
“东墙三号缺口,再调一队人去!用火油,烧退那波魔仆!”
“西侧箭塔被影魔毁了?妈的,让老李带人上去,用重弩!对准那些模糊的影子射!”
“粮仓守好了!再丢,老子先砍了守仓的人!”
“赵副将。”带路的士兵上前行礼,“有两位修士入城,说是来助战的。”
赵莽——黑岩城临时总指挥,转过头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凌夜身上,先是审视,随即皱起眉头:“筑基修士?小兄弟,你多大?”
“十六。”凌夜坦然道。
赵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:“十六岁的筑基……天赋不错。但这里是战场,不是宗门试炼。妖魔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手下留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夜语气不变,“我需要知道现在的战况。”
赵莽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叹了口气,指了指沙盘: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沙盘上,黑岩城的模型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包围。城墙多处插着红色标记,代表破损或失守区域。城内,蓝色标记代表守军兵力分布,数量明显少于黑色。
“城主三天前战死了,被噬心魔将亲手掏了心。”赵莽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沙盘边缘的手背青筋暴起,“守军原本五千,现在还剩两千出头,其中三成带伤。妖魔军数量至少一万五,低阶魔仆占八成,中阶影魔约三百,高阶的……目前只确认噬心魔将一个,但营寨里肯定还有别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凌夜:“小兄弟,我直说了。黑岩城现在就是一口快烧干的锅,谁进来都可能被煮熟。你若是想历练,去别处。若是真心想帮忙——我替全城百姓谢你,但别指望我能给你什么优待。”
凌夜没接这话,反而问:“玄冰谷的援军呢?”
赵莽脸色一沉:“到了,三位筑基中期长老,带了两百弟子。他们在正面防线帮忙,确实稳住了阵脚。但裂隙——”他指了指沙盘上城北方向一个醒目的黑色标记,“——那鬼东西还在往外冒妖魔。援军长老试过封印,没用。里面像是有活物在顶着,封不住。”
正说着,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。
“又来了!”赵莽骂了一句,抓起桌上的头盔戴上,“噬心魔将那杂种,一天攻四次,不让人喘气!”
他大步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凌夜一眼:“小兄弟,要帮忙就去东墙!那边压力最大!”
凌夜和铁战跟了出去。
街道上,守军士兵正在狂奔集结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,但眼神里还有光——那是还没放弃的光。
东城墙。
凌夜跃上城头时,新一轮攻势已经开始了。
数百魔仆如同黑色的蚂蚁,嚎叫着冲向城墙。它们手脚并用,攀爬着同伴的尸体和城墙的缝隙,有些甚至直接用利爪凿进石缝,一点点往上挪。
守军弓箭手疯狂射击,滚木礌石不断砸下,火油倾倒,烈焰在城墙脚下蔓延,烧得魔仆皮开肉绽,焦臭味冲天而起。
但魔仆太多了。
杀不完。
一只魔仆被箭射穿头颅,尸体坠落,立刻有三只补上它的位置。火焰烧死一片,后面的踩着焦尸继续前进。
“顶住!顶住!”一名百夫长嘶吼着,挥刀砍翻一只刚冒头的魔仆,腥臭的黑血溅了他一脸。
但更多的魔仆爬了上来。
防线开始松动。
凌夜深吸一口气。
右手按上剑柄。
黑剑出鞘的瞬间,天绝剑意轰然爆发!
不是一道剑芒,而是一片——青色的剑光如同瀑布般从他身前倾泻而出,沿着城墙墙面横扫而下!
“嗤嗤嗤嗤——!”
剑光所过之处,魔仆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,成片倒下。它们的身体被整齐地切开,黑血喷溅,残肢断臂如雨坠落。
仅仅一剑,清空了方圆十丈内的所有魔仆。
城墙脚下,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。
守军士兵都愣住了。
百夫长抹了把脸上的血,呆呆地看着凌夜。
凌夜收剑,剑尖斜指地面,青色的剑芒在剑身上缓缓流转。他看向百夫长:“让人准备火油,烧掉尸体,防止瘟疫。”
百夫长一个激灵,猛地回神:“是!是!”
他转身大吼:“都愣着干什么?!按这位……这位大人说的做!”
守军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,看向凌夜的眼神里多了敬畏,动作也快了几分。
凌夜没在意这些。
他的目光投向城外。
妖魔军的攻势因为这一剑出现了短暂的停滞,但很快,更多的魔仆从后方涌了上来。而在魔仆潮的后方,几道模糊的影子悄然浮现——影魔。
它们没有立刻进攻,而是隐藏在魔仆群中,猩红的眼瞳隔着数百丈距离,冷冷地盯着城头上的凌夜。
凌夜握紧了剑。
……
同一时间,城内广场。
铁战站在一堆沙袋上,面前站着五十多个青壮男子。这些人有的是城中铁匠铺的学徒,有的是粮店的伙计,还有的是逃难进来的猎户,个个面色惶恐,但眼神里都有一股狠劲。
“俺叫铁战!”铁战的声音如同擂鼓,在广场上回荡,“俺师父在城头杀妖魔!俺也不能闲着!你们想不想守住家?想不想让老婆孩子活命?”
“想!”人群里有人吼道。
“光想没用!”铁战一拳砸在沙袋上,砸得沙袋凹陷下去,“得有力气!现在,跟着俺学!第一个动作——扎马步!”
他双腿分开,沉腰坐胯,摆出一个最基础的马步姿势。
“都照着做!坚持不住的就滚蛋!守城不要软脚虾!”
男人们面面相觑,但很快,第一个人跟着做了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铁战走下沙袋,一个个纠正姿势,粗壮的手掌拍在那些颤抖的大腿上:“低点!稳点!想想城墙外的妖魔!它们可不会等你站稳了再扑上来!”
……
城主府偏厅。
柳寒霜站在窗前,手中捏着一枚冰蓝色的传讯符。
灵力注入,符箓亮起微弱的光芒,但仅仅维持了三息,便“噗”地一声熄灭,化作一撮冰屑散落。
她眉头紧蹙。
又失败了。
从昨天开始,所有对外传讯都被干扰。玄冰谷的援军是提前抵达的,所以联系上了,但后续的补给请求、战况汇报,全都传不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