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空纸面之上。
一行行字迹如同幽鬼,从纸纹深处挣扎爬出。
笔画歪斜仓促,墨痕凌乱断续。
与信面工整雄浑的笔迹截然反差,满是临死之际的急迫与绝望。
「粮草……改道……」
「北坡……遇袭……」
「援军……未至……」
断续短句落于泛黄纸页,字字泣血,声声控诉。
字迹不连成篇,散落在留白夹缝,是执笔人弥留之际拼尽余力留下的零碎线索。
大殿死寂。
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文武百官,顷刻像被掐断脖颈的鸡鸭。
人人瞠目结舌,脸上写满难以置信。
诡异显字历历在目。
字迹风格与姜武将军手笔判若两样。
一桩比「苦肉计」更阴冷、更黑暗的秘局,无声败露。
「这,才是先父临终的原始求救血书。」
寂静大殿里,姜离语声清冷沉重。
一字一句,如冰锥刺骨,扎进满堂人心。
「沈知舟截获血书,隐匿不报。借信纸背面空白,模仿先父笔锋伪造通敌逆文。又亲手调制特制覆墨,将原生求救字迹层层遮盖,掩去罪证。」
眸光如寒刃,直刺早已面无人色的沈知舟。
「沈大人自诩平生用墨皆是御赐龙香剂、青松烟,墨质纯正,入纸三分。你伪造罪证的字迹,的确用了御墨。可遮盖血书的秘墨,绝非宫中制式。」
「你自以为墨迹封掩得天衣无缝,无人看破。殊不知——凡落笔处,必有痕迹留存。」
「妖术!是巫蛊妖术!」
沈知舟骤然挣脱死寂,嘶吼破音。
儒雅伪善面具碎裂殆尽,只剩狰狞惶恐。
「陛下明鉴!她施妖法惑乱朝堂,污蔑忠臣!臣对大雍忠心耿耿,日月可昭!天地可证!」
他状若疯癫,拼命朝龙椅叩首。
额头撞金砖,咚咚闷响不绝。
殿中百官再无一人附和。
眼底鄙夷褪去,只剩深彻怀疑与满心惊惧。
纸面浮现的字迹太过真切,绝望寒意穿透岁月,压得满朝文武心神俱凛。
龙椅之上,萧穆面色阴沉欲滴黑水。
指节死死攥紧扶手,用力到泛白失色。
深邃眼底,翻涌被愚弄、被欺瞒的滔天怒火。
「刑部尚书。」
帝王语声压抑死寂,如暴风雨前夕沉沉闷雷。
「老臣在。」
须发皆白的肃穆老臣踏出队列,躬身应答。
三朝元老陈德,断案一生刚正不阿,明察秋毫,朝中威望无两。
「上前细看,凑近细闻。」
萧穆鹰隼般眸光锁定案上信纸,字字带杀,「告诉朕,此为妖术,还是人为罪证!」
「遵旨。」
陈德步履沉稳走近矮几。
不急着观诡异显字,先俯身凑近信纸鼻翼细嗅。
时而蹙眉分辨,时而凝神沉吟,拆解墨中混杂气息。
大殿落针可闻。
百官屏息静待大雍第一断案官的最终定论。
沈知舟哭嚎骤停,身躯僵跪原地。
冷汗浸透囚服后背,浑身冰寒。
他心知自己已立悬崖边缘,陈尚书一举一动,都在将他推入无底深渊。
良久。
陈德直起身。
转身捡起沈知舟昨日上奏、尚未归档的旧疏。
两两比对气味,反复甄别差别。
再度回身面君,手捧象牙笏板躬身奏禀:
「启禀陛下,查验已毕。信纸确藏两层墨迹。伪造通敌逆文,用御赐青松烟,墨色纯正规整。」
「而后浮现赭色残字墨痕,残留气息混杂胆矾、皂角,还隐有一缕极淡南越松香。」
「南越松香?」萧穆语声浸满寒冽。
「正是。」陈德声稳力沉,「沈知舟祖籍南越,此地独产异香松香,燃之凝神。沈大人素有自调私墨癖好,常年添家乡松香提香润色,旧档卷宗皆有备案,多年未改。」
一语落地,平地惊雷炸响大殿。
沈知舟身躯剧烈一颤,浑身气力被抽空,瘫软在地。
毕生私癖、隐秘小习,竟成钉死罪身的铁证。
好戏未完。
侧旁久久沉默的萧景珩跨步出列,袖中取出一册账册高高举起。
「父皇!」
皇子语声清朗坚定,牵动满堂视线,「儿臣昨夜奉旨彻查逆党,于沈知舟府邸书房暗格搜出此账,请父皇御览!」
李总管快步下阶接账,恭恭敬敬呈上御案。
萧穆翻册扫阅,眸光锐利如刀。
陡然一掌狠狠拍落账册,巨响震彻殿宇。
「好!好一个制墨自用!」
百官探头张望,摊开页间蝇头小楷历历分明:
三月初七,购上等胆矾五斤,南越松香二两,注:制墨自用。
时日恰好卡在姜武兵败殉国前夕。
人证、物证、现场显影推演。
三道铁环扣死罪链,撕碎沈知舟所有狡辩伪装。
一册私账,成了压垮罪臣的最后一根夺命重石。
「啊——!」
非人凄厉长嚎冲破喉咙。
沈知舟彻底崩溃。
伪装、算计、侥幸尽数破灭,败得一塌糊涂,再无翻盘余地。
绝望催生极致怨毒,疯魔缠心。
他挣扎爬起,再不看帝王龙座,转身赤红双眼死死盯住静跪不语的林相。
「哈哈……哈哈哈!我输了!但我绝不独自赴死!」
笑声尖锐凄厉,满是同归于尽的报复快意,「林如海!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?我倒台,你还想安坐太平相位?」
颤抖手指直指当朝宰相,嘶吼响彻大殿:
「陛下!主谋是他!全是他指使!」
「当年是他寻我,说姜武将重兵高筑、功高震主,又亲近三皇子,是太子心腹大患,必须斩草除根!」
「是他设局令我构陷姜氏满门,扫清太子兵权阻碍!罪魁祸首,是林如海!」
临死反扑凶狠决绝,当场将作壁上观的林相拖入万劫深渊。
林相保养得宜的面容血色褪尽,惨白如尸。
龙椅之上,萧穆胸膛剧烈起伏。
欺君罔上,蒙蔽圣听,构陷忠良,搅动国本。
数年光阴,帝王竟被臣子、被储党玩弄股掌之间。
于自诩圣明的他而言,是毕生难赎的奇耻大辱。
「你们……你们……」
帝王指尖指殿下数人,怒到浑身发抖,语声破碎难全。
「陛下息怒!」
群臣惶然,齐刷刷跪伏一地。
「息怒?」
萧穆怒极反笑,骤然抓起御案沉重端砚,倾尽雷霆力道,狠狠砸向仍在疯吼的沈知舟。
砰!
端砚挟帝王盛怒破空,正中罪臣额心。
墨汁混鲜血飞溅四散。
沈知舟闷哼一声,直挺挺后仰栽倒,当场昏死不醒。
「来人!」
怒吼震彻整座议事大殿,杀伐凛冽,「剥去沈知舟官服,打入天牢严刑拷问!抄查林相府邸!胆敢抗捕者,格杀勿论!」
字字染血,句句带杀。
殿外禁军闻声而动,甲胄铿锵由远及近。
冰冷铁锈煞气席卷大殿。
兵卒如狼似虎涌入殿堂,一队拖走昏死罪臣沈知舟,一队直扑林如海身前。
权倾朝野的当朝宰相,此刻静静跪伏地面,面如死灰。
缓缓阖上双目,不挣不喊,早已预见终局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