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曙光营地的路途,比来时更加沉默压抑。
五个被救出的幸存者惊魂未定,互相搀扶着,步履蹒跚。他们身上还残留着血腥和药剂的味道,眼神空洞,仿佛还未从噩梦中完全清醒。傅云曦走在队伍前方,月白的衣袂在昏暗天光下如同一盏引路的孤灯,只是她的步伐比来时似乎沉重了一丝,清冷的侧脸在暮色中更显轮廓分明,眉头始终微微蹙着,显然在反复思索着银发少女的话语。
周云归跟在队伍最后,右臂的“灵枢”装置随着行走微微晃动,内部玉片能量流转带来的温热感,是这寒冷归途中唯一的慰藉。他的思绪更加纷乱。银发少女、钥匙、圣坛、玉片、自己身上“星穹之意”的味道……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、碰撞。如果说之前他只是被动地被卷入这个灵能复苏的末世,为了生存而挣扎、探索,那么银发少女的出现,就像一道冰冷的闪电,劈开了更深的迷雾,也照亮了前方更险峻、更不可测的深渊。
“你的路,注定不会太平。”
这句话如同预言,也如同诅咒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玉片,冰凉温润的触感传来。这块来自未知过去的残片,到底隐藏着什么?它与所谓的“钥匙”有什么关系?银发少女口中的“星穹之意”,又指向什么?
他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傅云曦的背影。这位天枢宗的内门弟子,代表的是这个时代已知的、有序的修真力量,虽然同样神秘强大,但至少遵循着某种可以理解的逻辑和规则。而那个银发少女,则完全是另一种存在,超然、莫测,带着非人的特质和俯瞰般的漠然。
自己夹在这两者之间,怀揣着可能与“钥匙”相关的秘密,未来会如何?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暗红色的天空被更深的、流动的幽蓝所取代,那种直抵脑髓深处的低频嗡鸣再次隐约响起。废墟的阴影变得如同活物,在远处蠕动。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得不放缓,每个人都提心吊胆,生怕黑暗中出现更可怕的东西。
幸运的是,或许是因为傅云曦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收敛的、属于修真者的凛然气息,也或许是他们运气尚可,归途并未遭遇大规模的袭击,只有几只落单的、不成气候的小型变异生物远远窥视,不敢靠近。
当曙光营地那用废车和杂物垒砌的入口,终于在黑暗中显露出昏黄火光的轮廓时,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,包括傅云曦。
入口的守卫看到他们带着几个陌生人回来,立刻警戒,待看清是傅云曦和周云归,才连忙搬开障碍物。营地再次被惊动,白水水第一时间迎了出来,看到五个形容凄惨的幸存者,又看到傅云曦和周云归虽然无恙但神色凝重,心中一沉。
“先安顿他们,给他们食物和水,让孙医生看看。”白水水迅速吩咐手下,然后看向傅云曦和周云归,“情况如何?”
“找个安静的地方说。”傅云曦言简意赅。
三人来到白水水平时休息和议事的一个相对整洁的角落——用几块破帆布隔出来的小空间,里面有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歪斜的椅子。点亮一盏应急灯,昏黄的光芒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。
傅云曦将加工厂地下空间的发现,包括那规模更大的血炼池、被炼制成“血灵傀”的苍白女子、以及最关键的那个神秘银发少女的出现、出手、和警告,尽可能客观地叙述了一遍,只略去了银发少女对周云归“钥匙”气息的感应。
白水水听完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“血灵傀……比缝合怪更强的邪物……还有那种级别的神秘存在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,“那个银发少女,是敌是友?”
“难以判断。”傅云曦摇头,“她出手冰封了血灵傀,看似帮我们解决了麻烦,但对邪道并无必诛的立场,对我们……尤其是天枢宗,也并无善意。她的警告很明确,让我们不要插手‘钥匙’和‘圣坛’之事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了周云归一眼,“她似乎对某些特殊气息非常敏感。”
白水水敏锐地捕捉到了傅云曦目光中的一丝深意,但她没有追问,而是转向更现实的问题:“那个被冰封的‘血灵傀’和血池,会不会有后患?银发少女说‘钥匙’和‘圣坛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,但那些邪修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背后还有‘上面的大人’,还有所谓的‘使者’和‘汇合点’……”
“血灵傀已被冰封,短时间内应无大碍,但血池不毁,终是祸患。我已用宗门秘法在那处留下了标记,并传讯回宗门,最迟明晚,便会有附近的宗门执事前来处理。”傅云曦道,“至于邪修……他们图谋甚大,不会因为一个据点的暴露和几个小卒的死亡就停止。我们必须提高警惕,营地位置可能已经不再安全。”
她看向白水水:“我建议你们,尽快考虑转移,寻找更隐蔽、更易守难攻的落脚点。此地靠近邪修活动区域,又牵扯到‘钥匙’的线索,已是非之地。”
白水水苦笑:“转移谈何容易。几十号人,老弱妇孺都有,食物、药品、安全的路线、新的据点……都需要时间筹划。而且,老陈他……”她声音低沉下去。
“老陈情况如何?”周云归问。这是他一直挂心的事情。
白水水摇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:“孙医生和请来的那位老中医想尽了办法,傅姑娘留下的灵力封印虽然还在,但老陈胸口的腐蚀……似乎在缓慢地侵蚀封印,他的生机……越来越弱了。那位老中医说,除非有真正的、蕴含强大生机的灵药,或者……修为远高于傅姑娘的高人出手,强行拔除净化,否则……恐怕撑不过三天了。”
三天!周云归心中一紧。老陈虽然与他并无深交,但毕竟是并肩作战过的同伴,而且他身上可能还藏着关于“钥匙”或邪修计划的线索。
傅云曦沉默片刻,道:“我并非专精丹道或医道,强行拔除,只会加速他的死亡。至于灵药……我身上所剩无几,且品阶不高,恐难奏效。”
气氛一时沉重。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惊呼声。一个负责照顾老陈的年轻女人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,脸色煞白,声音颤抖:“水姐!不好了!老陈、老陈他……他醒了!但是、但是他样子不对!他、他在说胡话!胸口那黑东西在发光!”
三人霍然起身,立刻朝安置老陈的角落冲去。
那里已经围了几个人,孙医生和那位头发花白、面容枯槁的老中医正满头大汗地试图按住老陈。只见简易床铺上,原本昏迷不醒、气息奄奄的老陈,此刻竟然睁开了眼睛!但他的眼睛一片浑浊的暗红色,毫无焦距,嘴里发出嗬嗬的、意义不明的音节,身体不自然地抽搐着。最骇人的是,他胸口那片被傅云曦灵力暂时封印的灰黑色腐蚀区域,此刻竟然透过布条,散发出极其微弱的、忽明忽暗的暗红色光芒!那光芒与之前“血灵傀”胸口符印的颜色,有几分相似!
“邪毒反噬!灵力封印被侵蚀,残存的邪力在侵蚀他的神智和生机!”傅云曦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,她快步上前,并指如剑,淡青色灵力再次涌入老陈胸口,试图加固封印。
然而,这一次,那暗红色的光芒似乎更加顽强,与淡青色灵力激烈对抗着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老陈的身体抽搐得更加厉害,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。
“没用的!”那位老中医沙哑着嗓子喊道,“这毒古怪得很,不光蚀肉身,还在蚀魂!傅姑娘的灵力能封住表面的毒,封不住已经渗进魂儿里的邪性!他现在这样子,怕是……怕是魂儿已经被那邪力污染了,在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!”
魂蚀?周云归心头一凛。他想起了银发少女提到的“生魂”,邪修炼制“血灵傀”需要封入生魂……难道老陈被抓时,魂魄就已经被动了手脚?或者,是那腐蚀能量本身就带有侵蚀魂魄的特性?
眼看傅云曦的灵力似乎难以完全压制那暗红光芒,老陈眼中的浑浊红色越来越浓,嘴里开始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破碎的音节:
“……钥……匙……碎片……在……星光……坠落……之地……”
“……圣坛……需要……血……更多的血……”
“……归源……万物……归一……主上……降临……”
破碎的词语,却让周云归和傅云曦同时一震!钥匙碎片?星光坠落之地?圣坛?归源?主上?
这显然是老陈残留的意识,在邪力侵蚀和某种执念下,与侵入的邪念混杂,形成的呓语!其中很可能包含着关键信息!
“星光坠落之地……”周云归脑中飞快转动。沪城范围内,灵潮爆发时,有什么地方可以被描述为“星光坠落”?流星?还是特指某种现象?
傅云曦也眉头紧锁,似乎在回忆什么。天枢宗对各地异象都有记录。
就在这时,老陈的呓语突然变得更加清晰、急促,他浑浊的暗红色眼睛,竟然猛地转向了周云归!死死地盯着他,仿佛穿透了皮肉,看到了他怀里的某样东西!
“你……身上……有光……是……是……碎片……”
“靠近……圣坛……感应……会更强……”
“阻止……他们……不能……归源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老陈眼中的暗红色光芒骤然爆亮,随即又如潮水般褪去,重新变得空洞。他胸口那暗红色的光芒也瞬间熄灭,身体停止了抽搐,软软地瘫在床上,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呼吸,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回光返照。
傅云曦立刻探查,脸色更加凝重:“邪力暂时沉寂了,但他的魂魄……受损更重了,生机几乎断绝。刚才那番话,恐怕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清明。”
但刚才那番话,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!钥匙碎片可能在“星光坠落之地”,而周云归身上有能让“圣坛”感应更强的玉片,老陈最后的执念是“阻止他们归源”……
“星光坠落之地……”傅云曦喃喃重复,忽然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看向白水水,“沪城灵潮爆发初期,有没有记录显示,有特别明显的、类似流星或光柱持续坠落,并造成大规模地形改变的区域?”
白水水愣了一下,努力回忆,脸色忽然一变:“有!市中心!灵潮爆发时,据说有好几道异常巨大的、银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,持续了很长时间,击穿了地面,引发了最剧烈的地震和塌陷,形成了现在那片最大的、被称为‘死亡废墟’的禁区!那里至今还残留着强烈的能量乱流和辐射,几乎没人能深入!”
市中心废墟!地图上被邪修标记为“废墟”的地方!银白色的光柱……星光?
傅云曦和周云归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定。
“钥匙”的碎片,很可能就在那片“死亡废墟”之中!
而周云归身上的玉片,可能会是靠近“圣坛”时的“感应器”或者“钥匙”的一部分?
邪修的目标,是激活“圣坛”,完成“归源”,迎接所谓的“主上降临”?
而老陈,用最后的意志,发出了警告。
线索,在这一刻,被拼凑出了一角模糊的图案。
但更大的谜团和危机,也随之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