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芳园在京郊,依山傍水,景致清幽,是皇家园林之一,平日并不对外开放。周瑾能以个人名义在此设宴,足见圣眷。
沈清月坐在前往流芳园的马车上,身边只带了碧桃。柳氏原本想多派几个婆子跟着,被沈清月以“三殿下雅集,人多嘈杂反而不美”为由婉拒了。沈巍似乎默许了她的单独赴约,只在她出门前深深看了她一眼,说了句“早些回来”。
马车平稳行驶,沈清月闭目养神,袖中的手却轻轻握着一片赝品“离魂”叶,指尖冰凉。荷包里,那盒掺了解毒丹粉末的香粉静静躺着。
今日,是场硬仗。
流芳园门口已有宫人等候,验过帖子,恭敬地引着沈清月主仆入园。园内果然遍植奇花异草,许多皆是江南名品,在这个季节竟也开得正好,显然花了极大心思养护。曲径通幽,亭台精巧,流水潺潺,确实是个雅致所在。
但沈清月无心赏景。她被引到一处临水的敞轩,轩内已摆好了精致的茶点果品,却不见主人,只有两个垂手侍立的宫女。
“沈小姐请稍坐,殿下更衣后便来。”引路的宫人说完,便退到一旁。
沈清月坐下,碧桃侍立身后。她端起茶盏,触手温热,是上好的雨前龙井。茶香袅袅,她却只浅抿了一口便放下。
等待的时间并不长,但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。她听到身后碧桃细微的呼吸声,听到外面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,听到自己平稳却略快的心跳。
脚步声传来,不疾不徐。沈清月抬眸,看到周瑾一身月白常服,玉冠束发,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,走了进来。他身后跟着一个捧着画卷的内侍。
“让沈小姐久等了。”周瑾声音温和,目光在沈清月身上停留一瞬,似乎在打量她今日的装扮。沈清月穿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衣裙,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,素净清雅,与满园芳菲形成对比,却别有一种沉静气度。
“殿下言重,是臣女来早了。”沈清月起身行礼,姿态无可挑剔。
“坐,不必多礼。”周瑾在主位坐下,示意内侍将画卷放在一旁的案几上,“今日请沈小姐来,一是赏这园中江南名卉,以慰小姐思乡之情;二来,本王新得了一幅前朝江南画圣的《春山访友图》,知沈小姐自幼习画,精于鉴赏,特请小姐一同品评。”
思乡?鉴赏?沈清月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:“殿下厚爱,臣女愧不敢当。江南风物,臣女离乡日久,已记忆模糊。至于鉴赏,更是班门弄斧,恐贻笑大方。”
“沈小姐过谦了。”周瑾笑着,亲手为她斟了杯茶,“林夫人出身江南杏林世家,诗画修养想必也是极好的,沈小姐承袭母风,定然不凡。”他自然地提到了林氏,目光却看似随意地落在沈清月脸上。
来了。沈清月心下一凛,端起茶杯,借氤氲的水汽掩去眼中情绪:“母亲去得早,并未留下多少教诲。臣女愚钝,所学不过皮毛。”
“林夫人温婉贤淑,可惜天不假年。”周瑾叹息一声,语气颇为惋惜,“听闻林氏一族医术精湛,尤擅调理养生之道,昔年宫中亦有赞誉。不知沈小姐可曾听林夫人提过,林家是否有何独门秘方或养生古法流传?”
终于切入正题了。沈清月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周瑾,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殿下怎的突然问起这个?林家旧事,臣女确实所知甚少。母亲嫁入沈家后,深居简出,与江南娘家联系不多,更未提过什么秘方古法。殿下是从何处听闻?”
她反将一军,把问题抛了回去。
周瑾笑容不变,拿起一块点心,慢条斯理道:“哦,不过是前些日子查阅江南风物志,偶然看到提及林氏医术,心生好奇,随口一问罢了。想着沈小姐或许知道些趣闻轶事。”他顿了顿,状似无意道,“说起来,本王还听闻,林家似有一古方,名为‘长生’,颇具神效,可惜失传已久。不知沈小姐可曾耳闻?”
“长生方?”沈清月微微蹙眉,露出思索之色,随即摇头,“臣女不曾听闻。若是真有如此神奇的方子,林家当年也不会……那般没落了。想来是以讹传讹吧。”
她回答得滴水不漏,表情自然,仿佛真的只是第一次听说。
周瑾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,随即笑道:“许是本王误信传言了。说来也是,若真有长生妙方,林家何至于此。”他话题一转,指向那幅画卷,“不谈这些了,沈小姐来看看这幅画,本王总觉得此处山石皴法,与前些年见过的另一幅仿作略有不同,却说不清差异在何处……”
他起身走到案几旁,示意沈清月近前。
沈清月依言走过去,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,目光落在展开的画卷上。画确实是好画,笔意深远,但她此刻哪有心思细品。
周瑾指着画中山石一处,微微倾身,距离拉近了些,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传来。他声音压低,似乎专注于画作,话语却清晰地飘入沈清月耳中:“其实,本王对江南旧事颇感兴趣,尤其是林氏这样的杏林世家,骤然沉寂,总觉可惜。若沈小姐日后想起什么,或是……找到什么林家旧物,不妨告知本王。本王对医药古方亦有涉猎,或可帮忙参详一二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并未离开画卷,语气也平和如常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
但沈清月听出了其中的暗示和威胁。他在提醒她,他知道她在查,也在暗示,如果她找到“长生方”或相关东西,最好交出来。
沈清月垂眸,看着画卷上精致的笔触,沉默片刻,才轻声道:“殿下美意,臣女心领。只是母亲遗物寥寥,并无特别之物。若真有幸寻得林家旧物,也不过是些寻常物件,不敢劳烦殿下费心。”
她说着,袖中的手轻轻动了一下,那片赝品“离魂”叶从袖袋滑出,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脚边铺着的厚实地毯边缘,被裙摆轻轻遮掩。
周瑾似乎并未察觉,又指着画上另一处谈论了几句,方才直起身,笑道:“与沈小姐品画,果然受益匪浅。时辰不早,园中备了午膳,虽是清淡,却也别有一番风味,沈小姐可愿赏光?”
“殿下盛情,却之不恭。”沈清月微微屈膝。
午膳设在水榭中,菜品精致,果然多以江南风味为主。周瑾谈吐风趣,引经据典,绝口不再提林家或秘方之事,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雅集。
沈清月也配合着,偶尔应答几句,姿态恭谨而疏离。
饭毕,宫人撤去碗碟,奉上清茶。周瑾抿了口茶,忽然道:“对了,前几日听母妃提起,沈将军戍边多年,劳苦功高。父皇亦有褒奖之意。沈小姐身为嫡女,想必也盼着沈将军能常驻京中,共享天伦吧?”
沈清月心中警铃大作。这是拿父亲的前程和沈家的安稳来敲打她?暗示若配合,父亲或许能调回京中享福;若不配合……
“父亲身为武将,守土卫疆乃是本分。无论驻守何处,皆为君分忧。臣女不敢以一己私念,妄议国事。”沈清月语气平静,四两拨千斤。
周瑾笑了笑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又闲谈几句,便道:“沈小姐今日也乏了,本王便不多留了。园中景致,沈小姐若喜欢,日后可常来。”
这便是送客了。
沈清月起身告辞。周瑾亲自送她到敞轩外,看着她主仆二人由宫人引着离去,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,眼底闪过一丝深思。
“如何?”他身后,一个穿着内侍服饰、面容普通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出现,低声问道。
“滴水不漏。”周瑾望着沈清月消失的方向,声音微冷,“要么是真的一无所知,要么……就是太会做戏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东西,有反应吗?”
中年人摇头:“未曾感应到特殊气息。要么她身上确实没有,要么……藏得极深,或者并非我们想找的那样东西。”
周瑾眯起眼:“继续盯着。还有,胡记商行那边,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胡三郎口风很紧,但属下发现,他与宫里一位已经荣养的太医院旧人,有秘密往来。”
“太医院……”周瑾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,“有点意思。给本王仔细查,尤其是十多年前,与沈府,与林氏有关的脉案、用药记录。”
“是。”
另一边,沈清月走出流芳园,坐上回府的马车,直到驶出一段距离,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懈下来,手心已是一片湿冷。
碧桃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:“姑娘,您没事吧?三殿下他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清月摇摇头,闭上眼。周瑾的试探比她预想的更直接,也更隐晦。他提到了“长生方”,提到了父亲,甚至可能用了某种方法探测她身上是否有“特殊之物”(她怀疑是那片真叶子或相关物件)。幸好,她提前将真叶子藏在了府中暗格,身上只带了赝品。
而赝品叶子……她故意遗落在地毯边缘,不知周瑾事后是否会发现。若他发现,会作何想?认为是她不小心遗落,还是故意的试探?
还有父亲……周瑾拿父亲的前程暗示,这让她心头沉甸甸的。
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,沈清月睁开眼,眼底一片冰冷。
周瑾的耐心,恐怕不多了。而她,也必须更快。
回到沈府,刚下马车,门房就迎上来,低声道:“大小姐,您可回来了。老爷让您一回来就去书房,有客。”
有客?沈清月心头一跳:“可知是何人?”
门房摇头:“小的不知,只知是位生面孔的公公,持宫中令牌来的。”
宫中?公公?
沈清月的心猛地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