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门外,气氛肃穆。两个面生的带刀侍卫守在门口,目不斜视,身上带着宫中禁卫特有的冷硬气息。沈清月的心沉了又沉,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,深吸一口气,示意碧桃在院中等候,自己整了整衣裙,迈步上前。
书房内,沈巍正陪坐在下首,主位上坐着一位面白无须、眼神锐利的内侍,看服色品级不低。他手里端着一盏茶,轻轻拨弄着茶沫,听见脚步声,抬眼看过来。
“臣女沈清月,见过公公。”沈清月上前,垂首屈膝行礼,礼数周全。
那内侍放下茶盏,目光在沈清月身上打量了一圈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宫里人特有的那种不急不缓的腔调:“这位便是沈将军的掌上明珠,沈大小姐了?果然好仪态。咱家姓冯,在贵妃娘娘跟前当差。”
贵妃娘娘!沈清月心头一紧。果然是周瑾那一头的人。她面上不动声色:“冯公公谬赞。不知公公驾临,有何懿旨?”
冯公公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一下:“娘娘听闻今日三殿下在流芳园设宴,邀了沈大小姐赏花品画,心中甚慰。殿下回宫后,对沈小姐赞不绝口,说小姐知书达理,沉静娴雅,颇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沈巍,“颇有当年林夫人的风范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抬了沈清月,又点了她母亲林氏,更是将周瑾对她的“满意”直接摊在了沈巍面前。沈巍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,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殿下抬爱,臣女惶恐。”沈清月低头道,语气谦卑。
冯公公继续道:“娘娘听了,对沈小姐也颇为好奇,又念及沈将军镇守边关,劳苦功高,沈小姐在闺中也定是孝顺懂事。故而,特命咱家前来,请沈小姐明日巳时初,入宫一趟,陪娘娘说说话,看看宫中新开的牡丹。娘娘说,都是一些家常,沈小姐不必拘束。”
入宫!见贵妃!
沈清月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周瑾前脚试探完,贵妃后脚就召见,这绝不是简单的“说说话”!是进一步的考察,施压,还是……想在宫中直接对她做些什么?
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沈巍。沈巍脸色凝重,起身拱手道:“冯公公,小女年幼,见识浅薄,恐言语无状,冲撞了娘娘凤驾。且入宫觐见,礼仪繁琐,小女疏于教导,万一失仪……”
“沈将军多虑了。”冯公公打断他,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程式化的笑容,“贵妃娘娘最是仁厚宽和,不过是想见见故人之女,说些闲话罢了。至于礼仪,沈小姐是将军嫡女,规矩自然不会差。娘娘特意吩咐了,不必过于隆重,家常便好。将军莫非……不愿让小姐进宫,陪娘娘解解闷?”
这话绵里藏针,将沈巍的推辞直接定性为“不愿”,扣了个不大不小的帽子。
沈巍脸色微变,忙道:“公公言重了。娘娘垂爱,是沈家的福分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沈清月,眼中忧虑难掩。
沈清月知道,父亲推拒不了。贵妃以“叙话”、“看花”为由召见臣女,合情合理,若一再推辞,便是沈家不识抬举,甚至会引来皇帝猜疑。
她上前一步,对冯公公屈膝道:“能得娘娘召见,是臣女天大的福分。臣女定当谨守宫规,聆听娘娘教诲。请公公回禀娘娘,臣女明日定准时入宫请安。”
冯公公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两分:“沈小姐果然明理。那咱家便回宫复命了。明日巳时初,宫门处自有宫人接引,沈小姐莫要误了时辰。”说罢,起身,对沈巍点了点头,便带着两个侍卫离开了书房。
书房内一时寂静。沈巍看着女儿,眉头紧锁:“月儿,你可知……”
“女儿知道。”沈清月抬头,迎上父亲担忧的目光,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决然,“父亲,贵妃娘娘召见,避无可避。女儿会小心应对,绝不失仪,也绝不……授人以柄。”
她用了“授人以柄”四个字,沈巍立刻听懂了其中的深意。贵妃召见,表面叙话,实则是替三皇子相看,也是进一步的拉拢和施压。沈清月若表现出抗拒或不妥,就可能成为贵妃拿捏沈家的把柄。
“只是宫中不比家里,贵妃娘娘……”沈巍欲言又止。他深知后宫倾轧,贵妃能稳坐高位多年,绝非等闲之辈。女儿此去,无异于入虎穴。
“父亲放心,女儿心中有数。”沈清月安慰道,随即压低声音,“今日在流芳园,三殿下也提到了母亲和林家旧事,追问‘长生方’。女儿只推说不知。如今贵妃召见,怕也是为此。女儿会随机应变。只是……女儿需父亲允准,回房做些准备。”
“你要准备什么?可需为父……”沈巍关切道。
“一些女儿家的小物件,不打紧。父亲只需如常便可,万勿在人前露出忧色,以免引人猜疑。”沈清月道。
沈巍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,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。女儿真的长大了,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加沉稳坚韧,可这份成长,却是在如此险恶的境遇中被逼出来的。
“好,你去吧。万事……小心。”沈巍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沈清月回到自己院子,立刻关上门,将碧桃也支到外间守着。
她坐到梳妆台前,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。入宫……贵妃宫中,必然是周瑾的地盘,眼线遍布。她不能携带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,尤其是那片真的“离魂”叶,还有谢无咎给的赝品和解毒丹。
但也不能毫无准备。
她打开妆匣底层,拿出母亲留下的那支白玉簪。簪子通体温润,是母亲生前常戴之物。她仔细检查簪身,确认没有任何夹层或机关。这支簪子清白,带着入宫无妨,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刻,唤起一点贵妃对“故人之女”的“怜悯”?虽然希望渺茫。
她又取出那盒掺了解毒丹粉末的香粉。这香粉气味寻常,但若是被懂行的人仔细查验,或许能发现问题。不能带整盒。她用小指甲挑出少许香粉,混合了更多寻常的珍珠粉,重新压入一个更小巧的、没有任何标记的玉质香盒中。量极少,即使被查,也难辨异样,但紧要关头,或许能抵得一时。
最后,她将那片真的“离魂”叶和剩余的赝品、解毒丹,用油纸仔细包好,塞进脚踏暗格深处。这里目前还算安全。
做完这些,她开始回想宫中礼仪。前世她也曾随沈清柔入宫请安过几次,对贵妃宫中的规矩和贵妃的性情有模糊印象。贵妃表面慈和,实则极重规矩,喜听奉承,厌恶任何可能挑战她权威或给她惹麻烦的言行。在贵妃面前,必须恭顺,但也不能过于怯懦,失了将门风度。
她对着镜子,练习了几遍行礼、问安、答话的姿态和语气,直到看起来自然流畅。
天色渐暗,碧桃进来点灯,小心翼翼地问:“姑娘,您明日真要进宫啊?奴婢听说宫里规矩大得很……”
“嗯,贵妃娘娘召见,是恩典。”沈清月淡淡道,“你不必担心,明日你留在府中。宫里会有人伺候。”
“可是姑娘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沈清月打断她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留在府里,等我回来。”
碧桃看着自家姑娘沉静如水的侧脸,咽下了满腹的担忧,低声应了。
是夜,沈清月早早躺下,却毫无睡意。窗外月色清冷,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想起流芳园中周瑾温润却暗藏机锋的话语,想起冯公公那看似平和实则逼人的眼神,想起父亲眉宇间掩不住的忧虑……
明日入宫,是福是祸?
母亲留下的“离魂”叶,指向南疆奇毒“梦浮生”,指向宫廷秘辛。而周瑾和贵妃,对“长生方”势在必得。
她像一颗被投入激流的石子,身不由己,只能奋力稳住自己,不被漩涡吞噬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她意识朦胧之际,窗棂上,再次传来了那规律的两下轻叩。
这一次,声音极轻,极快,仿佛只是夜风吹过。
但沈清月瞬间清醒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谢无咎?
他这个时候传信,是因为知道了贵妃召见之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