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从窗缝塞入,无声飘落。
沈清月没有立刻去捡。她在黑暗中静静躺了片刻,听着自己平稳却略快的心跳,也听着窗外是否有其他动静。只有风声,和远处隐约的虫鸣。
确认无异,她才起身,赤足走到窗边,捡起纸条。没有点灯,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,勉强辨认。
谢无咎的笔迹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简略,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:
“明入宫,慎言,勿食。贵妃宫中‘如意’嬷嬷,左眼下有痣,可用。若遇险,摔玉簪。”
短短三行,信息却足够震撼。
“勿食”——是提醒她贵妃可能赐下不洁之物?“如意”嬷嬷,左眼下有痣,可用——这是谢无咎埋在贵妃宫中的暗桩?最后,“摔玉簪”——是指母亲留下的那支白玉簪?摔了之后会如何?是求救信号,还是另有玄机?
沈清月将纸条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,才走到铜盆边,将纸条浸入水中,看着墨迹化开,纸张软烂,然后用手指碾碎,搅入盆底。
做完这些,她重新躺回床上,却再无睡意。谢无咎的手,竟然能伸入贵妃宫中?这个认知让她心惊,也让她在冰冷的黑暗中,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至少,她不是完全孤立无援。
“如意”嬷嬷……她会是谁的人?谢无咎的?还是双重身份?
摔玉簪……母亲留下的簪子,难道不仅仅是念想?
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,直到窗外天色泛白。
起身,梳洗,更衣。沈清月选了一身既不张扬也不失礼的浅碧色衣裙,料子是时新的软烟罗,裙摆绣着疏落的兰草。发髻梳得简单,用那支白玉簪固定,耳边配了小小的珍珠坠子。脸上薄施脂粉,掩盖了眼底的倦色,点了口脂,让气色看起来好些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镜中少女眉眼沉静,目光清澈,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,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她将那个装有混合香粉的小玉盒,塞进袖袋深处。又在荷包里放了几粒寻常的薄荷清心丸。这才带着碧桃,去往前厅。
沈巍已等在厅中,见她进来,目光在她脸上身上仔细扫过,见她穿戴得体,神色如常,稍稍放心,但仍低声嘱咐:“宫中不比家里,多看,多听,少说。贵妃问什么,答什么,不知便说不知。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。”
“女儿明白,父亲放心。”沈清月屈膝行礼。
门外,宫中派来的青帷小轿已候着,两个低眉顺眼的宫女和一位年长的嬷嬷等在轿旁。嬷嬷见了沈清月,规矩行礼:“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,来接沈小姐入宫。沈小姐请上轿。”
沈清月对沈巍点点头,转身上了轿。轿帘放下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轿子平稳抬起,朝着皇城方向行去。
轿内狭小,光线昏暗。沈清月端坐着,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呼吸声,和轿夫沉稳的脚步声。她闭上眼,在脑中反复回忆宫中礼仪,回忆谢无咎纸条上的话,回忆贵妃可能的问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轿子停下。外面传来宫人低声的唱和和验看令牌的声音。接着,轿子再次被抬起,这次走的似乎是宫道,更加平稳。又行了一段,终于彻底停下。
轿帘被掀开,先前那位嬷嬷躬身道:“沈小姐,请下轿,娘娘在‘长春宫’等候。”
沈清月扶着嬷嬷的手下了轿。眼前是重重宫墙,飞檐斗拱,肃穆庄严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、混合了檀香、花香和淡淡陈腐气的宫苑味道。她被引着,穿过几道宫门,走过长长的回廊,两边是垂手侍立的宫女太监,个个屏息静气,目不斜视。
终于,来到一座宫殿前,匾额上写着“长春宫”三个鎏金大字。殿前庭院开阔,种着各色牡丹,正是盛开时节,姹紫嫣红,富贵已极。
嬷嬷引她入殿。殿内宽敞明亮,铺设奢华,正中设着凤榻,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、头戴珠翠的妇人斜倚在榻上,正由两个宫女轻轻捶腿。妇人看起来三十余岁,保养得宜,容貌姣好,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。正是当朝贵妃,周瑾的生母。
“臣女沈清月,叩见贵妃娘娘,娘娘千岁金安。”沈清月上前,依足规矩,行大礼参拜,声音清晰平稳。
贵妃没有立刻叫起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抬起头来,让本宫瞧瞧。”
沈清月依言抬头,目光恭敬地落在贵妃下颌前方,并不直视。
“嗯,模样倒是周正,瞧着也稳重。”贵妃点点头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起来吧,赐座。”
“谢娘娘。”沈清月起身,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,只坐了半边。
“不必拘束,今日叫你进宫,就是说说话。”贵妃挥退捶腿的宫女,端起手边的茶盏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,“昨日瑾儿回来,跟本宫提起你,说你性子沉静,知书达理,赏画也颇有见地。本宫听着欢喜,便想着见见你。你父亲镇守北境,劳苦功高,你母亲去得又早,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“臣女不敢当。父亲为国尽忠是分内之事。臣女得父亲、祖母慈爱,府中上下照拂,并无委屈。劳娘娘挂心,是臣女的福分。”沈清月垂眸应答,语气谦卑。
贵妃笑了笑:“是个懂事的孩子。本宫记得,你母亲林氏,是江南人吧?当年在闺中时,似乎也听说过,是个才情品貌俱佳的女子,可惜了。”
又提母亲。沈清月心头微凛:“是。母亲确是江南人。臣女年幼,对母亲印象不深,只记得母亲性情温和。”
“江南水土养人,出的人才也多。”贵妃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沈清月发间那支白玉簪上,眼神微微一动,“这支簪子……本宫瞧着,倒是有些眼熟。可是你母亲旧物?”
沈清月心下一紧,面上不露:“回娘娘,正是母亲遗物。臣女思念母亲,常戴在身,以寄哀思。”
“是个孝顺孩子。”贵妃点点头,对身边一个宫女道,“去把本宫那对赤金点翠蝴蝶簪拿来,给沈小姐瞧瞧,年轻姑娘,戴些鲜亮的更好。”
宫女应声而去,很快捧来一个锦盒,里面躺着一对做工极其精巧、镶着硕大东珠的蝴蝶簪,华贵夺目。
“这对簪子,是前年内务府新进的样式,本宫瞧着鲜亮,适合你们年轻人。赏你了。”贵妃语气随意,仿佛只是赏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。
沈清月立刻起身,再次跪下:“如此贵重之物,臣女愧不敢受。且臣女正在母丧……”
“你母亲去得早,孝心可嘉,但也不必过于素淡。本宫赏你的,收下便是。”贵妃打断她,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来人,给沈小姐换上。”
一个宫女上前,就要取下沈清月发间的白玉簪。
沈清月背脊瞬间绷紧。她想起谢无咎“摔玉簪”的指示,但此刻无缘无故,怎能摔?若强行不换,便是违逆贵妃。
电光石火间,她顺从地微微低头,让宫女取下了白玉簪。宫女将赤金蝴蝶簪插入她发髻,沉甸甸的,带着冰冷的珠光宝气。
“嗯,这样瞧着精神多了。”贵妃满意地点点头,又指着桌上的几碟点心,“这是小厨房新制的江南点心,你尝尝,可合口味?”
点心做得极其精致,荷花酥、杏仁酪、水晶糕,都是江南风味。但沈清月记得谢无咎“勿食”的警告。
她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和不安:“谢娘娘赏赐。只是……臣女晨起有些积食,太医嘱咐饮食清淡,此刻实在不敢用这些精细点心,恐糟蹋了娘娘美意,也怕御前失仪。”
贵妃看着她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眼神锐利如针:“是吗?本宫一番心意,沈小姐这是……不给本宫面子?”
殿内气氛骤然一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