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司年发现,跟林念初在一起之后,时间过得特别快。以前一天像是有一百个小时,开会、应酬、签合同,每一分钟都塞得满满的,但到了晚上回想起来,什么都不记得。现在不一样了,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,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,但每一个小时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说了什么,笑了几次,喝了多少咖啡,靠在他肩膀上多久,他都记得。
他开始习惯这种节奏。白天忙公司的事,晚上去水库。有时候她早到,有时候他早到,但不管谁先到,另一个人总会在天黑之前赶来。她说过一句话,他记在心里:“你来我就来。”她每次都会来。他也每次都会来。
有一天晚上,林念初到水库的时候,发现毯子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纸袋,里面装着两个饭盒。她打开饭盒,里面是饭菜,还冒着热气。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一碗米饭,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。她愣了一下,因为这是她以前在傅家经常做的菜。红烧排骨是她最拿手的,清炒时蔬是她最常做的,连咸菜都是她以前自己腌的那种。
“你做的?”她问他。
“嗯。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,“试了好几次。排骨炖了三个小时,炖烂了。蔬菜炒了两次,第一次炒老了,这次应该刚好。咸菜是买的,我自己腌不好。”
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,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味道跟她做的一模一样。她又夹了一筷子蔬菜,脆生生的,不咸不淡,刚好。她吃着吃着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怎么了?不好吃?”他的声音有点紧张。
“好吃。”她低着头,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,“你怎么会做这些菜?”
“以前看你做过。你在厨房里做菜的时候,我路过看到过几次。你放多少调料,炒多久,用什么火,我都记得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邀功,是在说一个事实。他真的记得。她在傅家做了三年的饭,他从来没有进过厨房,但他记住了她做菜的样子,记住了她放多少调料、炒多久、用什么火。他记住了,然后在她走了之后,一样一样地做出来。
“你以前看到了,为什么不说?”她问。
“说什么?说你做菜好吃?说我记住了?那时候我说不出口。总觉得说了就输了。现在想想,我也不知道输给谁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眼泪的味道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排骨很好吃,蔬菜很好吃,米饭也很好吃。她把饭盒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,一粒米都没有剩。
“好吃吗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能做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能。你想吃什么?”
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毯子上,她没有靠在他肩膀上,而是靠在他怀里。他搂着她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风吹过来,但被他的大衣挡住了,她一点都不冷。
“年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前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你会给我做饭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以前我连厨房都不进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厨房挺好的。你在厨房里的时候,那个地方就有了温度。”
她没有说话,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。大衣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淡淡的,有点像柠檬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心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白天各忙各的,晚上在水库见面。有时候带饭,有时候带咖啡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两个人坐在毯子上看星星。话越来越少,但距离越来越近。不是身体的距离,是心的距离。她不用说什么,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。他不用说什么,她就知道他要做什么。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一条线,看不见,但连着。
有一天晚上,她问他一个问题。
“年,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我们怎么办?”
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想了很久。”
“想出来了吗?”
“想出来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想跟你在一起。不管在哪里,不管做什么,只要跟你在一起就行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眼睛很亮,比天上的星星还亮。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她也笑了,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
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,他送她到车旁边。她拉开车门,没有坐进去。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明天不用来水库了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你来我家。我做饭给你吃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你家?”
“我租的房子。不是酒店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我总不能一直住酒店。上个月租的,刚收拾好。你来看看。”
他看着她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“好。明天几点?”
“七点。我下班回去做。你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她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。发动车子的时候,她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那里,月光照着他,他的眼睛很亮,嘴角弯着,在笑。她开车走了。这次她没有从后视镜里看他,因为她知道他在那里。每次都在那里。
第二天晚上七点,傅司年站在林念初家门口。她租的房子在海城东边的一个小区里,不大,但很安静。他按了门铃,等了几秒,门开了。她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,头发披着,围着一条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“饭快好了。”
他走进去,换了鞋,站在客厅里。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装修很简单,但很干净。客厅里有一张灰色布艺沙发,一个玻璃茶几,墙上挂着一幅画,是她自己画的,画的是星星。茶几上放着一束花,白色的雏菊,是他以前送的那种。她收了他的花,没有扔掉,插在花瓶里。
“你随便坐。”她在厨房里说,“我再炒一个菜就好了。”
他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。她站在灶台前,锅里的油滋滋地响,她把切好的菜倒进去,翻炒了几下,香味飘出来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像是在厨房里待了很久。她在傅家做了三年的饭,每一顿都是这样做出来的。他从来没有看过她做菜的样子,现在看到了,觉得很好看。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,是很日常的好看,像是这个厨房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。
“看什么?”她发现他在看她。
“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好看。什么都好看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,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。他走过去,帮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。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,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糖醋鱼、番茄蛋汤,都是他喜欢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醋鱼?”他问。
“以前在家里做过。你吃了三块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你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他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。她没有看他,低头摆筷子。两个人坐下来,面对面吃饭。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,他给她夹了一块鱼。谁都没有说话,但谁都不觉得尴尬。
吃完饭,她洗碗,他站在旁边帮她擦碗。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碰到一起,她缩了一下,他没有缩。他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湿湿的,凉凉的,他的手干干的,热热的。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水龙头开着,水哗哗地流,谁都没有去关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我不想走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亮,比天上的星星还亮。
“那就不走了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