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那些日常掉书袋、自命教化万民百姓的礼部众人身上。
礼部尚书卫讽接收到北静王的目光,心中一动。上次在王子腾寿宴上,礼部众人因为只会掉书袋,被王子腾的兵部、何当的工部群嘲了一番,他们早就想证明自己了。
他向贾政使了个眼色。
贾政会意,整了整朝服,昂首出列。他先向北静王拱了拱手,然后转向皇帝,声音沉稳:“陛下,臣以为,君子不器,万事万物皆有道。轰天雷虽好,但有悖于圣人教化,不可取也。”
他心中暗想:夏侯煊,你一个武夫,又懂什么君子之道?
众官员纷纷点头称是,认为这才是说到了根本上。一道道赞许的目光投向贾政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贾政受到鼓励,越发振振有词:“圣人云,君子当以修身为本,以德为先。轰天雷虽能杀敌无数,但亦会助长人之好战之心,破坏和平之道,实不可取也。”
他越说越激昂,声音在殿中回荡。
夏侯煊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心想:嘶,好你个贾政。一边把养在你府中的林黛玉嫁给我儿子,一边跟着北静王起哄。好小子,脚踩两只船,你就不怕翻船吗?
他不作声,只是听着贾政继续唠叨。
贾政还在继续:“且火炮之威过于强大,若被小人利用,恐生祸端。圣人云,治国之道,以德为先,以仁为本。若以火炮之力治国,岂不是有违仁德之道?”
他心中得意:夏侯煊,本官这番话,看你如何反驳!
贾政一番慷慨陈词,百官热烈鼓掌。好几个礼部官员心中暗暗懊悔:早知道这样,该我来出这风头才对。
夏侯煊等掌声渐歇,慢悠悠地问了一句:“贾郎中,说完啦?”
贾政被这么一问,顿时有些不知所措:“啊……正是。下官所言皆为肺腑之言,望陛下明察。”
他心中打鼓:这夏侯煊,莫非还要反驳本官不成?
夏侯煊点点头,又问:“贾郎中,你们礼部是干什么的?”
贾政一愣,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,但还是恭敬地回答:“礼部掌礼乐教化之事。典章制度,礼仪规范,皆由礼部掌管。”
夏侯煊“哦”了一声,慢条斯理地道:“我书读得少。不过,我听说礼乐教化不只是要教化万民,也要教化四方蛮夷,让他们知礼仪廉耻,四方来朝,八方庆贺。对吗?”
贾政心中暗喜:这夏侯煊果然是个武夫,居然连这等浅显的道理都不懂!他故作高深地点头:“正是。礼部之责,便在于此。”
夏侯煊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在殿中回荡:“那就请贾郎中去梁国、晋国等国,用圣人之言教化他们,让他们知道礼仪廉耻。如果他们愿意入郢来贺,献上贡品,贾大人功迹可追先祖宁荣二公呀!说不定皇上一高兴,封个郡王爷给你做做,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。
百官先是一愣,随即哄堂大笑,笑声几乎要把殿顶掀翻。
北静王与王子腾、贾政等人脸色铁青。夏侯煊这一番话,可谓杀人诛心。
贾政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夏侯煊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夏侯煊却已转过身去,面向皇帝,一撩袍摆,跪了下去:“皇上,臣以为,我大郢研发轰天雷事不宜迟,请皇上速作决断!”
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夏侯煊,忽然有点想笑。这夏侯煊平日不声不响,今日却如此给力。
其实皇帝也希望能重振大郢,只不过被下面那些官员们掣肘——不是哭穷,就是有违圣人之礼,要不然就是诉苦小民百姓、哀叹民生多艰。今日遇见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夏侯煊,皇帝心里很是舒坦。
可舒坦过后,问题来了。要拿钱去砸那工部官员都看不懂的什么劳什子轰天雷……国库哪有钱啊?
皇帝内心哀嚎:谁来救救我啊——
就在这时,后排忽然站出一个小官,声音清朗:“臣工部主事夏敏辉,有事启奏圣上!”
何当回头一看,正是那日从夏侯煊那一摞图纸上看出了“轰天雷”是新型火炮的那个主事。他心中暗叫不好:这夏敏辉平日里就是个书呆子,哪知道朝堂上的弯弯绕绕?他若开口,岂不是要替夏侯煊说话?
何当大声喝止:“夏主事!这里是朝堂,还轮不到你说话!”
夏敏辉却没有理会自己部门堂官的呵斥,昂着头,声音清亮:“臣以为,轰天雷乃国之重器。若能研制成功,必将大大提升我大郢的国防实力。且西宁郡王在秦州多年,深谙兵法之道,所献图纸定非凡品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那日,何中堂将轰天雷图纸拿到工部让臣等参详时,臣见此炮工艺繁复,用膛线增加炮弹距离、精准,并且炮弹如同飞鸟身形一般,飞得更远。臣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。臣以为,若将其研制出来,必将增加郢国实力。”
何当气得脸色铁青:好你个夏敏辉,平时不声不响的,关键时刻给本官来这么一出!
夏侯煊捋着胡须,心中暗暗点头:没想到工部还有这等人才,能看懂琦儿的图纸。不过在何当这头蠢猪手下做事,确实有些亏了。
北静王看着何当,面有愠色:好你个何当,在本王这儿赶热灶,派一个不起眼的主事去烧冷灶,搁这儿唱双簧两头吃呀?
何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。
皇帝神色肃穆,正准备站起来喝斥夏敏辉这个添乱的——朕的钱啊!
谁知夏敏辉话锋一转:“但是,王爷,咱们郢国如今的百炼法,做你这尊轰天雷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或许钢材能满足需要,但最多只能做个一尺见方的袖珍轰天雷,给诸位大人拿回去逗孙子玩罢。”
百官愣了一下,随即哄堂大笑。
夏侯煊也乐在其中。毕竟神威将军系列的研制和列装,他也参与其中,自然知道各种冶炼法的优缺点。百炼法做刀剑尚可,做火炮就太强人所难了。
夏敏辉继续说:“若用炒铁灌钢法做轰天雷,炮管中的杂质就除不尽,必会炸膛。所以,皇上,王爷,臣以为,若要研制轰天雷,应当先提升郢国冶炼术。”
皇帝大喜过望,终于找到人递台阶下来了!
“夏爱卿言之有理!”他转头看向何当,声音洪亮,“何当!朕命你工部立即提升郢国冶炼水平。三年——哦,不,两年!朕给你两年时间,将郢国冶炼水平提升至能研制轰天雷!”
何当接旨后,只觉得眼前一黑,双腿一软,直接晕了过去。他喃喃自语:“两年……皇上,还不如将臣一家老小现在就拖到菜市口去……”
北静王等人暗叫不好:如此一来,郢国或改“士绅不纳粮”的祖制……
退朝后,夏侯煊看着仍旧站在朝中不知所措的满朝诸公,笑嘻嘻地转身走了。
他步履轻快,心情大好。
王子腾看着夏侯煊远去的背影,恨恨地咬了咬牙。他转头看向贾政,目光中满是恨意:贾政这个两头通吃、吃里扒外的家伙,居然傍上这么厉害的亲家。看来,有生之年我是看不到荣国府家产改姓王的那一天了。
贾政感受到王子腾的目光,心中一凛。他以为是夏侯煊今日当众揭王子腾的短导致的,心中暗暗叫苦:内兄啊,我今天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,揭你老底的不是我啊!
礼部尚书卫讽走过来,拉住贾政的手,满脸感激:“存周,今日多亏了你,替我挡住了那致命一击啊。”说着,便拉着贾政往礼部衙门走去。
王子腾看着贾政被卫讽拉走的背影,愤愤地叹了口气。
贾政啊贾政,你可真是好算计。明面上支持北静王,暗地里却和夏侯煊勾勾搭搭,好一个左右逢源的老狐狸。
他完全忘了,荣国府与西宁郡王府联姻,是自己给王夫人出的主意。
王子腾三步并作两步,赶上了已经离开大殿的北静王。
“王爷留步!”他低声唤道。
北静王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:“王侍郎何事?”
王子腾凑上前去,压低声音道:“王爷,今日朝堂之上,贾政那厮口口声声以圣人之礼教化万民,实则与夏侯煊狼狈为奸,暗通款曲,实在是可恶至极!”
北静王想起贾政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狼狈模样,嗤笑一声:“王侍郎,怎么可能?”
“王爷,您可别被那贾政给骗了!”王子腾急道,“他今日在朝堂上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,其实背地里早就和夏侯煊勾搭在一起了!”
北静王微微皱眉:“哦?这话从何说起?王侍郎,虽然本王对背叛之人深恶痛绝,但也不希望自己人祸起萧墙。”
王子腾压低声音,将荣国府将林黛玉嫁给夏侯煊之子夏侯琳一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:“王爷,那荣国府已经和西宁郡王府结为亲家,不得不防啊!”
北静王沉思片刻。荣国府与西宁郡王府结亲之事,他也有所耳闻。但贸然处置贾政,于他不利——毕竟贾政今天在朝堂上挨了最毒的骂。
他摇了摇头,感叹道:“好你个贾政。”
这脚踩两只船的功夫,已经入臻化境了。
王子腾看着北静王的表情,知道他动了杀心,连忙添油加醋:“王爷,那贾政实在是可恶至极!一面与您走得近,一面又与那夏侯煊勾结,着实可恶!”
北静王一想到贾政那张脸就来气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王侍郎,伸出手来。”
王子腾不明所以,但还是乖乖地伸出手。
北静王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字,便转身匆匆离开了皇城。
王子腾看着北静王远去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那个字,陷入了沉思。
“熙”?
他心头一跳——熙凤?不行,不行。上次他让刑部的人去提审王熙凤时,已经让荣国府有所察觉,只是他妹妹王夫人心里只有宝玉,才没发作。这次又拿王熙凤作文章,荣国府的钱他可真一个子儿也看不到了。
他沉思片刻,忽然眼前一亮。
哦——忠顺王慕容熙。他是皇上的亲弟弟,现任吏部侍郎,此人因蒋玉函之事与荣国府有隙。正好可以利用。
想到这里,王子腾计上心来。他哼着《龙虎斗》的调子,也慢悠悠地离开了皇城。
秋日的阳光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,金灿灿的一片。远处的宫墙下,几个小太监正在扫地,扫帚划过金砖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朝堂上的硝烟散去了,可暗地里的风,才刚刚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