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再次陷入深度昏迷，甚至比之前状态更差，气若游丝，胸口的灰黑色虽然被傅云曦重新加固封印，但那暗红色的光芒仿佛一颗埋入体内的、不祥的种子，随时可能再次爆发。孙医生和老中医轮流守着他，用尽一切办法吊住那最后一口气，但谁都清楚，希望渺茫。
傅云曦、周云归和白水水回到了那个简陋的议事角落。应急灯的光芒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，气氛比刚才更加凝重。
“星光坠落之地……市中心废墟……”白水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动，脸色苍白，“那里是绝对禁区。灵潮爆发后，所有试图深入的人，无论装备多精良，都再也没出来过。传出来的消息只有只言片语，说里面空间错乱，能量狂暴，还有……无法理解的怪物。那是沪城的死亡心脏。”
“但‘钥匙’的碎片可能就在那里。”傅云曦语气冷静，但眼神锐利，“邪修也在寻找，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线索。老陈最后的话，是警告，也是线索。我们必须去。至少，要探查清楚情况，阻止邪修的计划。‘归源’、‘主上降临’，无论是什么，都绝不能让他们成功。”
“我们？”白水水看向她，“傅姑娘，你确定要去？那里太危险了，连你都……”
“正是因为危险，才更要去。”傅云曦打断她，“若让邪修得逞，获取‘钥匙’或激活‘圣坛’，整个沪城，乃至更广阔的区域，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。我身为天枢宗弟子，巡查四方，诛邪卫道，责无旁贷。”她顿了顿，看向周云归，“而且，他身上有能感应‘圣坛’的东西，或许是在废墟中定位的关键。”
周云归沉默着。理智告诉他，市中心废墟是九死一生之地。但银发少女的警告、老陈的遗言、玉片的秘密、以及内心那股对真相和力量的渴望，都驱使着他向前。“我需要力量，也需要答案。”他开口道，声音平静，“废墟里有危险，也可能有机缘。我去。”
“可你的伤……”白水水看向他吊着的左臂。
周云归活动了一下左臂，骨骼愈合良好，只是肌肉还有些许僵硬。“差不多了。不影响行动。”
白水水看着眼前这两个人，一个来自古老神秘的宗门，肩负使命，实力强大；一个身怀秘密，冷静果决，有着独特的生存能力和变强的渴望。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，也没有理由阻止。营地需要安全，而探索废墟，获取信息，甚至可能找到解决老陈身上邪毒的方法，同样重要。
“营地这边，我会立刻开始准备转移事宜。寻找新的据点，规划路线，清点物资。”白水水深吸一口气，目光变得坚定，“你们去废墟，务必小心。我会派人在外围接应，但……不要强求。如果事不可为，立刻撤退。活着，才有希望。”
傅云曦点头：“我会留下一道更强的传讯符，若有紧急情况，可通知我。另外，关于那个银发少女和‘血灵傀’冰封之事，我已传讯宗门，最迟明晚，会有执事前来处理后续。营地若有需要，可向他们求助。”
商议已定。傅云曦需要调息恢复，以最佳状态进入废墟。周云归则回到了自己的隔间。距离天亮出发还有几个时辰，他需要最后调试一下“灵枢”，并思考进入废墟后的策略。
他盘膝坐下，拿出傅云曦刻画了简易聚灵阵图的石片，又看了看自己右臂上那个丑陋粗糙的金属装置。傅云曦的指点给了他方向，但如何将那种玄奥的“阵意”转化为实际可操作的、结合他现有材料和理解的改进方案，还需要他自己摸索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“灵枢”从手臂上解下，拆开外壳。玉片静静地躺在核心凹槽中，散发着温润的微光。那些用合金导线焊接的“能量回路”在他眼中显得格外简陋。他回忆着傅云曦描绘的阵图核心——“回环”与“共振”，以及“针尖”般的聚焦。
他没有足够精细的工具和材料去完全重塑回路，但他可以尝试优化。他用细铁丝和钳子，小心地将几处关键的、直来直去的导线回路，拆开，重新弯折、连接，形成几个微小的闭环结构。又在“喷口”内侧，用找到的最细的合金丝，额外焊接了一个极其微小的、向内收束的锥形导流结构，模仿“针眼”的意象。
每一次改动，他都尝试用意识引导一丝玉片能量流过，感知改动前后的能量流转效率和凝聚度。这是个极其耗费心神的精细活，几次下来，他便感到额头见汗，精神力消耗不小。但效果是明显的。经过几次微调，重新激发能量时，淡青色的光束明显更加凝聚，颜色更深，激发时的能量逸散和波动也减少了近三成，射程和稳定性都有所提升。虽然距离傅云曦那种凝练如实的灵力还差得远，但已比他之前“滋水枪”似的状态强了太多。
“就叫你‘灵枢·改一型’吧。”周云归看着重新组装好的装置，虽然外观依旧难看，焊点粗糙，但内部结构已经优化了不少。他将玉片重新放入，感受着能量在改良后的回路中更顺畅、更“听话”地流转，心中安定了几分。在危机四伏的废墟中，多一分可控的力量，就多一分生机。
他又检查了其他装备。射钉枪弹鼓装满，备用钢钉充足。消防斧斧刃锋利。背包里食物和水够支撑几天。他还特意用找到的、相对干净的塑料布，多做了几个简易的过滤面罩——废墟中据说有有害粉尘和能量辐射。
做完这些，他靠在墙壁上，闭上眼睛，尝试按照傅云曦教导的呼吸吐纳之法，放缓呼吸，静心凝神。一来恢复消耗的精神，二来也是为进入废墟调整状态。
就在他呼吸渐趋平稳，意识沉入一种半朦胧的宁静时，一个带着戏谑的清冷声音，突兀地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：
“哟，临阵磨枪，倒是挺用功嘛。可惜，就你这破铁管子里淌的那点可怜能量，进了那地方，给里面的‘东西’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周云归猛地睁眼，全身肌肉瞬间绷紧，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消防斧。隔间里空无一人，只有摇曳的烛光。但那声音，分明是白天那个神秘银发少女的！
“谁？出来！”他压低声音喝道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隔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别紧张，小家伙。我对你这小窝没兴趣。”那声音再次响起，依旧直接传入脑海，慵懒中带着玩味，“只是觉得，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，就这么傻乎乎地往‘碎星坑’里闯，有点……嗯，自寻死路的意思。所以好心过来，再提醒你们一句。”
“碎星坑？”周云归捕捉到这个新名词。
“就是你们说的‘市中心废墟’。那几道砸下来的，可不是普通的流星，是带着‘星髓’和‘古天庭’碎片的东西。里面的空间早就被砸得七零八落，法则混乱，灵能狂暴，还残留着当年撞击时的‘星煞’和‘空间裂隙’。别说你们，就是高两个大境界的修士进去，一个不小心也得栽跟头。”银发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。
古天庭碎片？星髓？星煞？空间裂隙？这些词汇再次冲击着周云归的认知。但银发少女显然知道更多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周云归冷静地问。对方能如此轻易地传音入密，甚至可能就在附近观察，实力深不可测，与其对抗，不如尝试获取信息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我对那‘碎星坑’里的某样东西，也有点兴趣。”银发少女的声音似乎近了一些，“而且，看在你身上那点‘星穹’味道的份上，本姑娘心情好，可以……嗯，顺路带你们一程。至少，让你们别死得太快，浪费了本姑娘看戏的兴致。”
带他们一程？这个喜怒无常、实力恐怖的银发少女，要跟他们一起去废墟？
“你想从废墟里得到什么？”周云归直接问道。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，尤其对方是这种神秘莫测的存在。
“一件小玩意儿。对你们没用，对我……有点纪念意义。”银发少女的语气难得认真了一丝，“放心，我要的东西，和你们找的‘钥匙碎片’，还有那些老鼠惦记的‘圣坛’，不在一个地方。我们各取所需，互不干涉。怎么样，这笔交易？”
周云归沉默。与这银发少女同行，无疑是巨大的风险。她目的不明，态度暧昧，实力远超他们，随时可能翻脸。但同样，有她在，进入废墟的危险性可能会大大降低，而且能获取更多关于废墟内部的信息。这是一把双刃剑。
“我需要和我的同伴商议。”周云归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同伴？那个天枢宗的小古板？”银发少女轻笑一声，“随你。不过提醒你，本姑娘耐心有限。天亮之前，给我答复。不然，你们就自己玩去吧。”
声音戛然而止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隔间里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和周云归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立刻起身，去找傅云曦。
傅云曦正在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打坐调息。听完周云归的转述，她清冷的脸上也露出凝重和沉思。
“她也要去废墟？还要与我们同行？”傅云曦沉吟道，“此人来历神秘，实力深不可测，目的不明。与她同行，无异于与虎谋皮。”
“但她对废墟的了解远超我们。而且，她似乎确实对‘钥匙’和‘圣坛’兴趣不大，另有目标。”周云归分析道，“有她在，我们探索废墟的效率和安全性都会提升。关键在于，如何制衡，以及……明确界限。”
傅云曦思索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可以答应。但必须约法三章。第一，进入废墟后，各自目标明确，互不干涉，不得暗中算计。第二，遭遇共同危险时，需协同应对。第三，离开废墟后，分道扬镳，不得追踪纠缠。”
“可以。”周云归点头，这条件还算公平。
“另外，”傅云曦看向周云归，目光深邃，“她似乎对你格外‘关注’。务必小心。你的玉片，还有你那特殊的灵能，在废墟中，可能会引来意想不到的变故。”
周云归心中一凛，郑重点头。
两人商议妥当，周云归回到隔间，默默等待着。大约半个时辰后，银发少女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响起：
“商量好了？小古板怎么说？”
“可以同行。但需遵守约定……”周云归将傅云曦提出的三条说了一遍。
“啧，规矩真多。行吧，本姑娘答应了。”银发少女的声音似乎有些无聊，“天亮时分，营地东边三里外，那棵被雷劈焦了一半的歪脖子树下面见。过时不候。”
说完，声音再次消失。
周云归再无睡意，盘膝而坐，继续调整呼吸，温养精神，同时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进入废墟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，以及如何与傅云曦、银发少女配合，或者说，互相防备、利用。
时间在寂静与思虑中缓缓流逝。
当第一缕比黑夜更深的暗红色，开始从地平线尽头渗透出来，预示着又一个“白天”来临时，周云归睁开眼，眸中精光一闪而逝。他背好行装，检查完装备，走出隔间。
傅云曦也已等在营地入口附近，依旧是那身月白劲装，纤尘不染，气息沉凝，仿佛已恢复至最佳状态。她对周云归点了点头。
白水水、赵叔、吴姨等人也来送行，神情复杂，有担忧，有期盼，也有决绝。
“保重。”白水水只说出了两个字。
“营地就拜托你们了。”周云归道。
傅云曦留下一道更强大的传讯符给白水水，然后对周云归道：“走吧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，转身，踏出营地，朝着东边，那棵约定的焦枯歪脖树方向，大步走去。
暗红色的天光笼罩着废墟，新一天的危机与机遇，已然拉开序幕。
而在那棵焦枯的歪脖树下，一个身着冰蓝长裙、赤着双足的银发少女，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，冰蓝色的眸子里，倒映着天边那抹不祥的暗红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玩味的笑意。
“碎星坑……古天庭的碎片……还有那个有趣的小家伙……这次，应该不会太无聊吧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