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葱岁月(4)
我急忙戴上棉帽子和棉手套,出了门直奔英子家。进了屯子,来到英子家院门外,她家的狗刚叫了两声,房门就打开了,出来的人正是英子。看见是我,她满脸带笑,说:“我寻思你该来了。”
这时英子妈从屋里探出头来,说道:“小龙来了!快进屋!”
英子为我打开房门,让我进去。
“我去三舅家看望姥姥,顺便到你家看看。”我对英子妈说。
“你还没忘了老邻居!来看看我们。”英子妈高兴地说。“快进屋上炕暖和暖和。”
进屋一看,只有英子和她妈妈,我问道:“大爷和小凤呢?”
“我爸给队里办事去了。”英子说。“队里见我爸不会干农活,就让我爸干点儿杂活。小凤不知道去谁家玩去了。”
“小龙,别站着,坐下说话。”英子妈说。
“你快上炕吧,大娘。”我在炕边坐下。
“我给你倒杯水。”英子说。
“别忙活了,我不渴。”我说。
“你上炕里。炕上热乎。”英子拿过一个茶缸子,给我倒了一杯热水。
“你大哥和二哥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?”我问。
“我爸说,我们在这里也住不了多长时间,把他们弄过来,过两年我们回城了,他们也回不去,还不如留在原来的地方。和当地人混熟了,将来市里的厂矿到农村招工,有人替他们说好话。”
见英子爸不在家,两个哥哥也没和他们在一起,我长出了一口气。也许是小时候有一段时间英子爸不让英子和我来往,我对他总是敬而远之。虽然最近这两年英子爸对我的态度还算和善,可我对他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感。
“英子说你昨天就来了,还给我们带来两个面包。这几年,你家没少帮我们家,现在分开了,你爸你妈还想着我们。”英子妈说。
“远亲不如近邻,近邻不如对门,咱两家住得近,处得也近。”我说。“你家搬走以后,你家的房子分给我家了。”
“那可挺好!”英子妈说。“以后我和你大爷进城,一定到你家看看。”
在英子妈和我说话时,英子端着我的水杯去了厨房,回来时,她一边用羹匙搅动茶缸里的水,一边吹气,然后递给我,“我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,就喝口白开水吧。”
我接过茶缸,以为水很热,便用羹匙舀水喝。没想到水竟然是甜的。这时我才明白,英子刚才端着茶缸出去是为了往里面加糖。这时我不仅觉得嘴里是甜的,心里也是甜甜的。我并没有大惊小怪的,一边平静地喝着水,一边看着英子。英子也在看着我,然后在我身边坐下。
“你也升初中了吧?”我问英子。
“我家搬来不长时间我就上初中了。”
“你上的是北丰县五中吧?”我问。
“是。”英子说。
“以前来我姥姥家,我还到五中院子里玩过。你们班的同学欺不欺负你是外来人吗?”我问。
“没人欺负我。”英子说。“农村人都挺老实的,没有坏心眼。”
“你家刚搬走,我也升入了初中。”我说。
“你上的是矿二中吧?”英子问。
“是。”我说。“咱们班有五个同学和我同班。你要不走,咱俩没准还能在一个班。”
“唉——”英子叹了口气。“别说一个班,就是能在一个学校也行,现在连这个都做不到了。”英子的话里透着无奈。
因为英子妈在,我和英子只能谈谈她家搬走以后的事。“升初中之前,咱们班同学还照了毕业合影,可惜没有你。”
“咱们班的同学们都参加了?”英子问。
“好几个同学没参加。”我说。
“好歹还有几个小学同学和你同班。”英子说。“我在这里一个熟人也没有。”
“你们的课本也是《毛主席语录》吗?”我问。
“是。”英子说。“我们天天学习《毛主席语录》和《老三篇》”。
“你们经常开批斗会吗?”我问。
“我参加过几次批斗公社走资派的大会。”英子说。
“你们也经常参加劳动吗?”
“我在农村,天天都得劳动。”
“我在家也经常劳动,可惜不算数,学校组织的才算参加劳动。”我笑笑说。“放寒假之前,我到矿上支援十天,在井下运坑木。”
“你们才多大,就让你们到井下支援!”英子妈说。
“不光我们,有些年轻的矿工家属也被动员到井下支援。”
“这也太过份了!”英子妈说。
“你在姥姥家能住几天?”英子问。
“我打算明天下午就回去。”
“好不容易来一次,怎么不多住几天?”英子妈问。
“年底了,家里的事太多,我妈让我早点回去。”
“你舅舅家在哪儿住?”英子妈问。
“在供销社斜对面。”
“离这里不远。”说完英子妈端着盆到外面去了,很快端着一盆粘豆包回来了,对我说,“我家也没有什么好吃的,中午就请你吃粘豆包吧。”
“我回姥姥家吃。”说着我站起作出要走的样子,实际上我真不想走。如果走了,下午就没有借口再来了。
“就在这儿吃吧!客气啥?”英子妈拦住我。然后对英子说,你陪小龙唠嗑,我去点火做饭。”
英子马上把我推回炕边,我把她拉到我身边,我们并肩坐下。继续聊着各自刚刚开始的中学生活。
英子妈刚做好午饭,英子爸回来了,见到我很热情,说道:“小龙来了!去你姥姥家还特意来看看我们。没忘了老邻居。”
“我妈我爸让我给你们代好!”我说。
“谢谢他们了!你回去也给他们带个好儿!”说完他打量我一眼,“你好像长高了。也升初中了吧?”
“你家搬走不长时间我就升初中了。”
这时小凤也回来了,见到我非常高兴:“小龙哥来了。小玲和小梅来了没有?我都想她们了。”
“她们没来。”我说。
“以后你再来时把她们俩也带来。”
“等天暖和了,我带她们来。”
就在我和小凤说话的时候,英子把饭桌放到炕上,然后去了外屋,很快端着一大碗猪肉炖酸菜回来了,她妈妈端着两碗粘豆包随后也进来了。英子又去外屋端来两碗粘豆包。
虽然和英子家做了六七年对门邻居,我还是头一次在英子家吃饭。吃完饭,英子妈问:“下午你还去队里吗?”
“队长让我办的事办完了,去不去都行。”英子爸说。
英子见她爸坐在炕头打盹,便拿过一床褥子铺在炕头,让她爸躺在上面,又对她妈说:“你要是困了也躺一会儿,我和小龙到西屋去说话。”
“我真有点儿困了。”英子妈说。
“东屋的炕热,我也在这里躺一会儿。”说完小凤在她爸爸身边躺下了。
我一听,心里暗暗高兴,终于可以和英子单独在一起了,这个机会太难得了。见爸妈都躺下了,英子朝我使了个眼色,让我跟她走。我和英子去了她的房间。一进屋,英子上炕拿过一床被子摊开,放在炕头,说道:“今天早晨烧的炕,现在有点儿凉了,咱们坐在被子上说话。”说完她背靠炕头的墙壁坐下来,然后伸出手拉我上炕,让我坐在她旁边,她把被掀开一半儿,盖在我们俩的腿上。
“小凤能不能过来?”我问。
“学校放假了,家里也没有什么活儿让她,她天天把脑袋都睡扁了。”英子说。
见英子把手伸到被子里,我也把手伸了进去,抓住她的手,紧紧地握着。我以为英子会把手抽出来,可她并没那样做。于是我得寸进尺,把另一只手也伸进被里,摩挲着她的手背。我看了一眼英子,只见她脸红红的。我没有胆量再做什么,只能到此为止。身边没有别人,我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
英子只是红着脸也不说话。握了一会儿英子的手,我急忙松开,把手从被里拿出来。问道:“你爸妈能不能过来?咱俩这样坐着,让他们看见会不会生气?”
“咱俩也没做什么,你怕啥?现在农村没有活儿,很多人走东家、串西家,不管到谁家,都是往炕上盘腿一坐。小姑娘在一起歘嘎拉哈。女人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嗑。”
“你爸妈看见不生气就好。”我又把手伸进被里,握住英子的手。
“你想我了吗?”英子问道。
“不想你我怎么会走五十里地来看你?”我有点儿急了。“我现在天天晚上睡在你家的屋子里,往炕上一躺,就想起你家住在那里时咱俩在一起的情景。盼望着有一天你能回去,咱俩都睡在那个炕上。”
“你瞎说啥?”英子脸红了。过了一会儿她说,“我也经常梦见又回到了原来的家,和你一起上学,一起挖野菜,你偷偷给我面包。有一次梦见咱俩手拉手去上学,突然有个人把我拉上汽车。我又哭又喊,然后就醒了,醒了还偷偷哭了一会儿。”
“中学毕业以后,你家要是还在这个地方,我就下乡到这里,这样咱俩又能在一起。”
“还有两年多才能毕业,谁知道到那时候你会不会又和别的小姑娘好上了。”
“你放心好了,不管到什么时候我心里只有你。”
“你就是嘴好。”英子说。“这次你就不能在你姥姥家多住几天吗?”
“我倒是想多住几天,可是不管住多长时间,我也不能天天来找你。我总来找你,你爸你妈会对咱们起疑心。”
“现在不像咱两家住对门时那么方便了,那时想见面不需要理由。”英子说。
我看看窗外,太阳已经偏西,得回姥姥家了,可是又舍不得和英子分开,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说道: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“急什么,吃完饭再回去。”英子说。
“回去晚了我姥姥、姥爷会着急的。”我站起来,来到英子父母的房间。英子爸已经到生产队去了,我对英子妈说:“大娘,我走了。我都出来一天了,再不回去我姥姥、姥爷该着急了。”
英子妈说:“你怕你姥姥惦记你,我就不留你了,下次来一定要多坐一会儿。”
英子把我送到大门外,说道:“明天上午九点来钟我在供销门口等你。”
“到时候我去找你。”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