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青云宗,后山禁地。
时隔七年,叶尘重回此地。禁地的入口仍是那道刻着“问心”二字的石门,石门上青苔斑驳,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。
苏雨薇跟在他身后,脸色仍有些苍白,但伤势已稳定。她望着那扇石门,低声说:“青云宗自三年前那场清洗后,便已封山避世。如今宗门内,只剩下些炼气、筑基弟子,长老以上,要么被杀,要么投靠了仙界。”
叶尘沉默。
他想起七年前,自己还是青云宗杂役弟子,每日砍柴挑水,受尽欺辱。是那场“血祭”,让他意外得到玉简,从此踏上这条逆天之路。
如今重回故地,物是人非。
“进去吧。”叶尘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,深不见底。石阶两侧石壁刻满壁画,画的是青云宗历代祖师的事迹。叶尘以前不懂,如今再看,却发现那些壁画中,隐隐透着某种暗示。
比如开山祖师“青云子”的飞升壁画,本该是祥云瑞兽,仙乐飘飘。可壁画中,青云子的表情却是挣扎、痛苦,甚至……惊恐。他伸向天空的手,不像是迎接飞升,倒像是想挣脱什么。
“这壁画……”苏雨薇也注意到了。
“嗯,有问题。”叶尘点头,继续向下。
走了一炷香时间,前方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,占地百亩,高十丈。宫殿中央,立着一座九层高台,台顶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光球,散发柔和光芒,照亮整个宫殿。
“问心殿。”叶尘轻声道。
这是青云宗禁地的核心,也是他当年得到玉简的地方。他还记得,那玉简就静静躺在这高台的第一级台阶上,像在等待谁。
“叶尘,你看。”苏雨薇指向高台底部。
那里,不知何时,多了一行字。
字是血红色,像是刚写上去不久,笔画凌厉,透着一股决绝:
“后来者,登台需诚。一问道,二问心,三问天。答对,得见真相;答错,魂飞魄散。——青云子绝笔”
叶尘与苏雨薇对视一眼。
“这字……是新的?”苏雨薇疑惑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叶尘盯着那行字,缓缓道,“这字迹,与石门上‘问心’二字,一模一样。是青云子所留没错,但这墨迹……”
他伸手,指尖轻触血色字迹。
入手冰凉,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,更诡异的是,墨迹竟微微蠕动,像是活物。
“这是……‘血咒’。”叶尘脸色凝重,“以心头精血为墨,以神魂为笔,写下的咒文。此咒不灭,除非施咒者身死,或者……有人完成了咒文的要求。”
“也就是说,青云子还活着?”苏雨薇震惊。
青云子是青云宗开山祖师,飞升于三万年前。若他还活着,岂不是已成仙三万年?
“不一定。”叶尘摇头,“还有一种可能——他在飞升前,就留下了这道血咒。咒文感应到有人踏入此地,自动显化。”
他看向高台顶端的白色光球。
“不管怎样,既然来了,总要上去看看。”
“我与你一起。”苏雨薇道。
“不,你留在这里。”叶尘按住她肩膀,认真道,“这高台有古怪,我能感觉到危险。你伤势未愈,不能冒险。”
苏雨薇咬了咬唇,终是点头:“那你小心。”
叶尘深吸一口气,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就在他双足落定的瞬间,整个宫殿忽然震动。高台四周升起四道光柱,光柱交汇,化作一道透明光幕,将高台笼罩其中。
与此同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叶尘脑海响起:
“第一问:何谓道?”
二
叶尘愣了愣。
这问题太宽泛,也太古老。从古至今,不知多少修士穷尽一生,都在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。有人说道是天地法则,有人说道是本心真我,有人说道是虚无缥缈……
他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
“道,是路。”
“路?”
“是。有人走的是通天大道,有人走的是独木小桥,有人走的是羊肠小径。但无论走哪条路,最终都是为了抵达心中所想。”叶尘道,“所以,道无高下,路无对错。适合自己的,便是大道;违背本心的,便是歧途。”
话音落,高台震动稍缓。
“第二问:何谓心?”
叶尘笑了。
这个问题,他在苦海中想了三年。
“心有三重。一重是凡心,有喜怒哀乐,有贪嗔痴怨。二重是道心,明是非,知进退,求超脱。三重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本心。”
“凡心会变,道心会摇,唯有本心,是你在最绝望、最黑暗、最无助时,依然不会放弃的那个念头。那个念头,就是你的本心,是你之所以是你的根本。”
高台震动停止。
光幕缓缓淡去。
叶尘踏上一级台阶。
“第三问:何谓天?”
这次,叶尘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玉简中那些警告,想起了养殖场,想起了仙界,想起了道祖,想起了苦海中那个未来的自己。
最后,他抬头,看向高台顶端的白色光球,缓缓道:
“天,是囚笼。”
“是困住众生的牢,是禁锢思想的锁,是……需要被打破的墙。”
话音落,宫殿死寂。
许久,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:
“答对了,也答错了。”
“何意?”
“道是路,心是根,天是囚——这是你的答案,也是你的路。但这条路,比你想象的更残酷,更孤独。”声音叹息,“你确定,要走下去吗?”
叶尘笑了,笑容平静而坚定。
“我走了七年,从未回头。现在,也不会。”
“好。”
声音消散。
高台顶端,白色光球忽然光芒大盛,化作一道光柱,将叶尘笼罩其中。下一刻,叶尘的身影消失不见。
“叶尘!”台下的苏雨薇惊呼,想冲上去,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挡住。
“别急,他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。”那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“小姑娘,你与他的缘,未尽。耐心等吧。”
苏雨薇咬牙,却无可奈何,只能盘膝坐下,死死盯着高台。
三
叶尘感觉自己穿过了一条漫长的光之隧道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双脚落地,睁开眼,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纯白空间。
空间不大,方圆十丈,空无一物,只有中央悬浮着一面镜子。
镜高三尺,宽两尺,镜面如水,却不是倒映他的身影,而是流转着无数画面。那些画面,有些他熟悉,有些陌生,但都与青云宗、与养殖场、与仙界有关。
“这是……问心镜?”叶尘喃喃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
一个身影从镜中走出。
那是个白发白须的老者,面容清癯,眼神沧桑,穿着一件简单的青布道袍,气息如渊,深不可测。
“青云子前辈?”叶尘试探问。
“是我的一缕残魂。”青云子点头,打量着叶尘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“碎骨圆满,半步融魂……你走的是荒古路?”
“是。”
“难怪。”青云子叹息,“这条路,太难了。上古之后,能走通者,十不存一。而能走到你这一步的,更是凤毛麟角。”
叶尘没接话,只是问:“前辈,李慕白信中所说的真相,是什么?”
青云子沉默片刻,抬手一点。
问心镜镜面波纹荡漾,浮现出一幅画面。
那是一片浩瀚的星空,星空中央,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陆地——正是叶尘所在的这方修仙世界。但诡异的是,这方世界的外围,包裹着一层透明的薄膜,薄膜上延伸出无数细小的管道,管道另一端,连接着……
一个蔚蓝色的星球。
叶尘瞳孔骤缩。
那是……地球?!
“看到了吗?”青云子声音低沉,“你们所在的这方世界,不是什么天然形成的修仙界,而是一个……‘养殖池’。”
“养殖池?”
“对。养殖的,就是你们这些修士。”青云子指向那些连接地球的管道,“而这些管道输送的,是‘信仰’、‘愿力’、‘文明之火’。”
叶尘脑中轰鸣,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。
“您是说……地球是‘饲主’,我们是‘牲畜’?”
“不,恰恰相反。”青云子摇头,指向地球,“那个蔚蓝星球,才是被饲养的一方。你们这方世界,是为它提供‘养料’的牧场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地球,是‘种子’。而你们,是培育这颗种子所需的……土壤、阳光、雨露。”
四
信息量太大,叶尘一时难以消化。
他死死盯着镜中画面,看着那些连接地球的管道,看着管道中流淌的金色光点——那是信仰,是愿力,是文明之火。
“为什么?”他涩声问,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是谁设下的这个局?”
“是‘道祖’。”青云子缓缓道,“但不是你理解的那个道祖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青云子抬手,镜中画面再变。
这次出现的,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。实验室中,无数身穿白袍的人在忙碌,他们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光屏,光屏上显示着各个世界的画面。其中一块最大的光屏,正是叶尘所在的这方修仙世界。
“这是……地球的实验室?”叶尘震撼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青云子道,“准确说,是‘旧地球’的实验室。时间,大约在……十万年前。”
“旧地球?”
“对。十万年前,地球的科技文明发展到了巅峰,人类已能创造小世界,甚至……培育生命。”青云子语气复杂,“那时的人类,自诩为‘造物主’,开始在各个小世界进行‘文明培育实验’。你们这方修仙世界,就是实验品之一。”
“实验的目的,是研究‘信仰’、‘愿力’对文明发展的影响。为此,他们创造了‘仙界’、‘养殖场’、‘飞升体系’,让修士们以为自己在修道长生,实则为地球提供实验数据。”
“那……道祖呢?”叶尘问。
“道祖,是旧地球派来管理这个实验项目的……负责人。”青云子苦笑,“或者说,是‘饲养员’。”
叶尘浑身冰冷。
他想起玉简中那些警告,想起苦海中那个未来的自己,想起那句“不要成为我”。
原来,道祖不是修士,不是仙人,而是一个……科学家?一个实验管理员?
“不对。”叶尘忽然想到什么,“如果道祖是旧地球的人,那为何会变成现在的样子?还有,旧地球后来怎么了?”
青云子沉默良久,缓缓道:
“实验,出了意外。”
五
镜中画面再变。
这次,是地球。
但不是蔚蓝美丽的家园,而是一个……满目疮痍的废墟。城市崩塌,海洋干涸,天空是暗红色的,飘着有毒的尘埃。废墟中,零星可见一些幸存者,穿着破烂的防护服,在残垣断壁间艰难求生。
“这是……地球的末日?”叶尘喃喃。
“是实验泄漏导致的‘文明崩溃’。”青云子声音低沉,“十万年前,旧地球在进行一次大规模的‘跨世界信仰传输实验’时,发生了意外。实验产生的能量风暴席卷全球,摧毁了文明根基,也切断了与所有实验世界的联系。”
“包括我们这方世界?”
“对。”青云子点头,“那场意外后,旧地球文明崩溃,幸存者退化成原始部落。而这方世界,也失去了与‘饲主’的联系,成了一片……失控的试验田。”
叶尘忽然明白了。
“所以,仙界、养殖场、飞升体系……这些原本是实验设施,在失去控制后,自行运转了十万年?”
“聪明。”青云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,“失去饲主后,这方世界的‘天道’——也就是实验主控程序——按照预设逻辑,继续运行。它不断制造修士,让他们修炼、飞升、化为道果,维持着世界的运转,等待饲主的回归。”
“可饲主……已经没了。”叶尘道。
“是啊,没了。”青云子叹息,“但天道不知道。它只是一段程序,只会执行预设命令。所以这十万年,这方世界一直在做无用功,像一台失去主人的机器,空转至今。”
叶尘感到一股荒谬的悲凉。
原来,所谓的修仙文明,所谓的飞升长生,所谓的逆天改命……都只是一场失控实验的余波?
“那……道祖呢?”他再次问,“如果道祖是旧地球的科学家,在实验失控后,他去了哪里?”
青云子看向他,眼神复杂。
“道祖,就是第一个发现实验失控,并尝试修复的人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他失败了。在尝试强行关闭‘天道程序’时,他被程序反噬,意识被吸入天道核心,成了……程序的一部分。”
“也就是现在的道祖?”叶尘问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青云子道,“准确说,现在的道祖,是‘天道程序’模拟原道祖的意识,创造出的一个……管理员人格。它拥有原道祖的部分记忆、情感,但本质上,已经是天道的傀儡。”
叶尘如遭雷击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玉简中的未来身,会那样矛盾。既警告他,又似乎期待着他。因为那个未来身,既是道祖,又不是道祖。他是被困在天道程序中的,原道祖意识的……残影。
“所以,道祖阻止我变强,是怕我重蹈他的覆辙?”叶尘喃喃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青云子再次给出这个答案,“道祖阻止你,是因为他看到了‘可能性’。”
“什么可能性?”
青云子深深看着他:
“你打破这个循环,终结这场实验,让这方世界……获得真正的自由。”
六
叶尘沉默了很久。
信息太多,冲击太大,他需要时间消化。
十万年的骗局,失控的实验,傀儡道祖,还有地球的末日……这一切,比他想象的更荒谬,也更残酷。
“前辈,您为何知道这些?”叶尘问,“您不是三万年前就飞升了吗?”
“飞升?”青云子笑了,笑容苦涩,“我从未飞升。所谓飞升,不过是天道的回收程序——将强大的修士回收,炼成道果,维持世界运转。而我,是少数几个看穿真相,并成功骗过天道,假死脱身的人。”
“假死?”
“对。我在‘飞升’前,留下这缕残魂,藏于问心镜中,等待有缘人。”青云子道,“这一等,就是三万年。期间,有十三人来过此地,但都未能通过三问。你是第十四个,也是唯一一个答对的人。”
叶尘不解:“可我的答案,您不是说对,也说错吗?”
“对,是因为那是你的本心。错,是因为……”青云子看着他,眼中闪过悲悯,“那条路,注定孤独。你会失去所有你在乎的人,所有你珍视的东西,最后,连你自己都会迷失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叶尘平静道,“我从踏上这条路开始,就没想过回头。孤独也好,迷失也罢,总比让这个世界,永远困在这个该死的循环中强。”
青云子怔怔看着他,许久,忽然大笑。
“好!好一个‘那又如何’!”他笑声渐止,神色郑重,“既然如此,我便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他抬手,问心镜光芒大盛。
镜中,浮现出九块石碑的虚影。
“这是……荒古碑?”叶尘认出。
“对。荒古修炼法,是旧地球为这个实验世界设计的‘终极战士培育方案’。”青云子道,“原本是为了培育出能横渡虚空,为地球开疆拓土的超级士兵。但实验失控后,这方案也废弃了。九块荒古碑散落各处,成了这方世界修士眼中的‘上古传承’。”
“您有全部九块碑的下落?”
“我有前三块的位置,是你已经得到的。第四块在黑风山脉,林天南手中。第五块在无尽海,第六块在南疆巫族,第七块在西漠佛国,第八块在北极冰原,第九块……”青云子顿了顿,“在‘天道核心’,也就是道祖手中。”
叶尘皱眉。
“这么说,我要集齐九碑,必须与道祖为敌?”
“是,但也不全是。”青云子意味深长道,“道祖既是你的敌人,也是你的……钥匙。”
“钥匙?”
“对。打开天道核心,终结这场实验的钥匙。”青云子缓缓道,“但如何用这把钥匙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他抬手,一道青光射入叶尘眉心。
叶尘脑中,多了三幅地图,分别标记着第四、第五、第六块荒古碑的位置。同时,还有一篇残缺的功法——
“《融魂篇》上半部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叶尘惊喜。
“荒古第四境‘融魂’的修炼法门,但只有上半部。”青云子道,“下半部在天道核心,需要你自己去取。另外,融魂境是道祖设下的陷阱,修炼时必须谨守本心,否则会被天道同化,成为新的道祖。”
叶尘郑重记下。
“前辈,您之后有何打算?”他问。
“我这缕残魂,使命已完成,该散了。”青云子洒脱一笑,“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这方世界,所有不甘被圈养的修士,都是你的同伴。去北疆,见林天南。他虽然走错了路,但心……未死。”
话音落,青云子的身影开始透明。
“等等!”叶尘急问,“最后一个问题——旧地球,真的没救了吗?那些幸存者……”
青云子深深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
“种子不死,希望就在。也许有一天,当这方世界获得自由,你们能反哺那颗……母星。”
身影,彻底消散。
纯白空间开始崩塌。
叶尘被一股力量推出,重新出现在问心殿高台上。
“叶尘!”苏雨薇冲上来,一把抱住他,“你没事吧?刚才你消失了整整一个时辰!”
叶尘这才发现,外界只过了一个时辰。可他在那纯白空间中,却感觉过了许久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轻拍苏雨薇后背,看向高台顶端。
那颗白色光球,已黯淡无光。问心镜,也消失不见。
青云子的残魂散了,但他留下的信息,足以改变一切。
“雨薇,我们走。”叶尘拉起苏雨薇的手。
“去哪?”
“黑风山脉,见林天南。”叶尘眼中,燃起从未有过的火焰,“然后,终结这场……十万年的骗局。”
两人转身,离开问心殿。
在他们身后,高台无声崩塌,化作尘埃。
青云宗禁地,从此再无“问心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