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空子关上了禅房门。
风潇月眼角动了动。眼前的六尘大师,不是想象中的肃穆出尘,反而如世俗之人,尽染红尘!
“檀越半月来可好?”
“很好,多谢大师!”
六尘大师微微颔首。
“檀越似乎对贫尼,有所疑惑?”
“是。”
“那现在,还有否?”
木塌上的六尘大师,佛身红尘退尽,宝象庄严!
“也有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大师眼中,还未完全退灭的红尘。”
“檀越慧根。海棠子谈起过檀越,贫尼自当竭尽全力。”
“多谢大师!”
“可知为何至今日,方与檀越相见?”
“大师要弟子平静。”
“那檀越可是平静?”
“是。”
“真正平静,须得放下。”
明面的平静下,往往是汹涌的狂躁。风潇月明白,他根本骗不了六尘大师那双如炬的佛眼!
能伤到飞虹子和栖霞子的,绝对是极为可怕的人。风潇月想不明白,一个十几年来,几乎未踏出过香霏棠堰的病人,是如何招惹到了这些人?
而无知结局的幽竹大战,使得风潇月除了焦躁外,根本什么也做不了!面对至友的生死,任何人也无法真正平静下来!
“如何放得下?”
“那他们也会放不下。”
“我放下,他们也就放下了?”
“是。”
风潇月忽然明白了六尘大师的意思。因为这半月来,他又开始有陷入癫狂的迹象;似乎不能平静的心,又要开始唤醒那痛苦的恶魇。
“檀越不奇怪,两月来似乎好转了很多?”
“是,因为十二玉针?”
“玉针只是器物,最重要的是,针上从未间断的离火之气。”
“离火神洲修士,最本源的离火之气?”
“是。”
“难道……”
“正是栖霞子三人的离火之气。”
“那在香霏棠堰,海棠子……”风潇月的声音,开始颤抖。
“檀越可是明白了?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可是平静?”
“是。”
风潇月不得不平静下来。当他走进涤忧小筑时,他的心就开始,从来没有过的平静!
禅房香缭。
“师尊。”
“秋梦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,在莲花亭。”
“传讯秋凡她们,立刻赶回石航秋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和秋梦去涤忧小筑,时刻看护潇月公子。”
禅房门闭。
“六尘大师居然安排两位离火九子,去看护一个病人,是不是很奇怪?”
“师姐来得很快。”
“六尘大师,也很快。”
禅房一时沉默。
“六派三世家,石航秋斋确定挡得了?”
“不负故人之托。”
“南荣世家,当可成秋斋最可靠的盟友。”
“师姐说笑。”
“《神梦经》最后的六尘篇,大师似乎还未参悟透彻;因为大师眼中,还有一丝红尘。”
“是!”
“大师佛法高深,自然懂得取舍。”
六尘大师缓缓合上,那双红尘之眼。
“终是多事之秋!”
三日后,六尘大师看着坐在面前的风潇月,眼中俱是赞赏。
一汪清水,波澜不惊。
“檀越最大的隐患在于魂,而不在于身;离火之气可养身,身却难以养魂。”
“养魂,必要本源离火之气?”
“是。”
“如何引动本源离火之气?”
“离火之气,与生俱来。而檀越或许是离火神洲,唯一一个不具本源离火之气的人!”
风潇月苦笑,因为瑶瑛曾经说过同样的话。
“石航秋斋,似乎可以让我有。”风潇月叹道。
“九死一生,从无印证。”
无所谓的笑,又悄无声息挂上了风潇月的脸。
“弟子应该做些什么?”
“静心,炼魂。欲炼其魂,先炼其身;海棠子十多年用离火之气温养,但还不够。”
“十二玉针?”
六尘大师眼含慈笑。
“应该称为‘浮玉之针’。没有人知道浮玉针从何而来,也没有人知道浮玉针有何妙用。”
“但对我这个病人,似乎却很有效用。”
“是,离火神州至今,仅存六十四枚。”
“石航秋斋也有?”
“五枚。”
“或许从始至终,都是错了!”
当五枚浮玉针,封入风潇月的经络节点后,六尘大师一生中,从未如此禅心动摇。就算当初知道海棠子真正身份时,也远不及风潇月带来的极致震撼!
风潇月已经离开许久,六尘大师却还是无法平静。秋梦和秋空静立禅房,无以敢语!
“秋斋将会很不平静,明日开启神梦塔。”
“潇月公子他……”
“无妨,多劫之人必多难!”
“离火之气生于魂而馈养于魂。”
风潇月不懂,他除了会几式垂丝剑法外,就没有接触过任何关于武学的东西。奇怪的是连瑶瑛也惊异于,他那没有离火之气的垂丝剑法,却还有些许的杀伤力。
用瑶瑛的话说,就是一剑可以在香霏堰口里,弄死几条大点的鱼!
六层四方神梦塔,古朴沧桑,龙凤浮雕其表,各层檐下一斗三升二十拱;多处的塔壁,已然被岁月剥落。
风潇月推门而进,消失在神梦塔内。
“离火之气是离火神洲本源。有种人自身无一丝离火之气,却可最大程度温养离火之气。”
“潇月公子,就是这种人?”秋空问道。
“是。”
“所以现在,来了很多本不属于石航城的人?”
“是。潇月公子现在就像一株大药,一株可使人堪破绝巅奥义的大药!当他离开香霏棠堰那一刻,或许很多人就知道了。”
“第一个知道的,一定是仙棋岛!”秋梦道。
“还有南荣世家,你们师叔,已经来过了。”
“师叔?”
一张雍容华贵又威严的脸,在秋梦秋空的记忆里,一闪而现。
不过秋梦和秋空不知道的是,六尘大师还有一个无法说出的原由。这个原由,让六尘大师那颗大慈悲之心,都已经生出想要杀了风潇月的念头!
如果被人知道了这个原由,那想要风潇月的人,就绝不只是离火神洲了!
所以六尘大师无论如何,也不能让人带走风潇月。
六尘大师能发觉的,这个世间总会有同样的人发觉。没有人知道,这个秘密究竟能隐藏多久;也没有人知道,这个秘密究竟能引动什么样的滔天大难!
这是离火神洲宿命的劫难,或许也是离火神洲,破茧重生的最后契机!
“神梦千古--破妄!”
六尘大师佛心涌动的虚妄,一瞬消弭!
风潇月坐在,神梦塔第一层的中央。
“六根触六尘而生六识,六识显六根而取六尘,六尘映六根而存六识……”
“六尘大师原来是在修行凡俗六尘。”
“六根如舍,自取不了六尘;六根六尘不存,何来六识?”
“六识不存,风潇月又岂能存?”
风潇月并不懂得与佛法有关的东西,虽然六尘大师这段时间为他讲解了很多。
他只是隐隐感觉到,要摒弃一切痴妄颠倒。
六识净,需六根净;六根净,则不触六尘;六尘净,一切虚妄皆不存,六识自然清净!人无论愿不愿意,总要这副苦难的皮囊,是为六根--一切苦难之源头。
风潇月入定。
第一层神梦塔内,风潇月看着浑身浴血的瑶瑛向他扑来,垂丝剑上滴下鲜红,炽烈如海棠开颜!当垂丝剑刺入了风潇月的双眼,那太多的不解和悲痛卷来时,风潇月却如一个旁观者,无生一丝杂乱思量!
灵识沉陷黑暗。
“见,是为不见!”
风潇月的灵识,从黑冥苏醒。他沿着记忆的方向,摸索到了神梦塔第二层。他的双眼,已看不见任何东西;但他清晰地感觉道,浪千重那张阴冥脸上,极端的怒愤!
“你早该去死!”
“是!”
深入骨髓的九幽冥寒,使得风潇月身躯剧烈颤抖。当千重拳贯穿他的心脏时,风潇月却有一种清净解脱的轻松!
“闻,是为未闻!”
躺在塔梯的风潇月已经看不见、听不见;只有独特的花香,引领他爬到了神梦塔第三层。
“知道是什么味道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女人的味道。沉眠温柔乡,何尝不是人生最美妙的快事?”
“或许是,不过我似乎不太会!”
“人生来就会。”
柔软香甜,滑如凝脂,一息神魂一颠倒!色欲是最为致命的毒药;是杀人无见鲜红,温柔至极的凶兵恶器!它往往令世人在无知无觉中,沉沦于不堪的灵肉而难以觉悟!
“色是空,味亦是空;一切所相,皆为虚妄!”
“度飞虹的确是一个,最混账的东西!”
神梦塔第四层,三丈幽镜,古朴凌虚。
当风潇月最深层的意识被映照入幽镜后,赤红的血腥就冲破了石航秋斋的静怡祥和!
血魇无垠。两岁大的孩子跪倒在地,望向那隐入天际的两道身影。一道伟岸如山,一道慈慧如海!
人在三岁之前,是没有记忆的。但风潇月却记得很清楚,只是他刻意去选择了遗忘!
孩子渐渐变成了风潇月。长戟挣鸣,几十道赤虹飞入天穹,一幅流殇着暴戾杀戮的星图,突显在了漫天的黑暗中!
血海无涯,长戟破空!
“荒古战曲--葬神八......”
“神梦千古--净虚!”
神梦塔内,虚生空莲,莲垂净露。血腥如黎明前的黑暗遭遇旭阳,飞速消退,一息清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