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的深潭,从来不淹会水的人。
淹死的,都是命里该绝。
江离站在黑龙潭边,看着脚下这片死水。
潭水黑得像泼了墨,不起一丝涟漪。明明是盛夏,潭边却冷得刺骨,草叶上挂着白霜。
他背后背着青铜匣,匣面密密麻麻刻着符咒,被岁月磨得发亮。腰间挂着一盏骨螺灯,灯壳是整块白骨磨成,螺口还保留着天然纹路。
这是水鬼先生的装束。
江离做这行十二年,从父亲手里接过铜匣那天起,就走遍了湘西九十九条暗河。
唯独这条黑龙潭,父亲生前千叮万嘱:不许下。
“水下有东西。”
父亲临死前只说这一句,眼珠瞪得溜圆,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江离蹲下身,手掌贴住水面。
冰。
比冰还冰。那冷意顺着掌心往上爬,爬过手腕,爬过手肘,一直爬到肩膀骨缝里才停下。
水下没有鱼,没有虾,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动静。
死寂。
真正的死寂。
“先生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潭边苗寨的里正,六十多岁的老头,腿肚子都在哆嗦:“您真要下?这潭……这潭邪性。”
江离没回头:“尸体在哪发现的?”
“就……就在潭口。”里正指着不远处一片乱石滩,“今早寨子里的娃娃去捡柴,看见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,指甲老长,抓着石头不撒手。娃娃吓疯了,现在还躺在床上说胡话。”
“尸体呢?”
“没了。”里正咽了口唾沫,“等我们拿竹竿去捞,水里啥都没了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但我们看见水里站着人。”
江离终于回头。
里正面色惨白,嘴唇发青,不像撒谎的样子。
“多少人?”
“数不清。”里正闭上眼,像是回忆什么噩梦,“一排一排的,从潭口往深处排,密密麻麻,全是面朝我们站着。水淹到胸口,有的淹到脖子,但就是不动。就那么站着,睁着眼。”
“眼睛什么颜色?”
“白。”里正说,“眼珠子全白,像被水泡烂的鱼眼。”
江离没再问。
他解开腰带,把骨螺灯摘下来,拧开灯口看了看。灯油还剩大半,够用两个时辰。青铜匣的搭扣也检查一遍,呼吸阀灵活,铜片密封严实。
“先生,您真要……”
“退后。”
江离说完这两个字,纵身一跃。
入水没有声音。
黑水像活物,瞬间把他吞了进去。
冷。
比岸上冷十倍。
江离闭气多年,能在水下待半日不换气。但黑龙潭的水不一样,那冷意不是从皮肤往里钻,是从骨头往外冒。
他睁开眼。
黑。
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
引魂灯在水下还能亮,但此刻他不敢点。灯油有限,点了就得尽快出去。他得先看看,这潭到底有多深。
江离双腿摆动,往下潜。
十丈。
二十丈。
三十丈。
越往下越冷,冷到他觉得骨头要裂开。但潭底还没到。
不对劲。
他潜过湘西最深的阴河,最深的也不过二十丈。这潭少说有五十丈,而且还在往下。
江离伸手摸向腰间的引魂灯。
就在这时,他摸到了别的东西。
一只手。
一只冰冷僵硬的手,正握着他的手腕。
江离没有动。
水鬼先生第一条规矩:水下遇东西,越动越死。
他缓缓转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但手腕上的那只手还在,越握越紧,指甲掐进肉里。
疼。
真疼。
那指甲至少有半寸长,掐得皮开肉绽。血从伤口渗出来,在黑水里飘散,像一缕红色的烟。
烟飘出去不到三尺,突然停了。
像是撞上了什么。
江离定睛看着那片黑水。
血烟在扩散,扩散到三尺外,就贴着一个轮廓慢慢散开。
那个轮廓是人形。
站着的人形。
而且不止一个。
血烟继续飘散,飘出第二个轮廓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江离周围,密密麻麻全是人形。
全是站着的。
一动不动的。
他的手终于摸到引魂灯。
拧开灯口的那一瞬间,金光炸开。
他终于看清了四周。
水尸。
全是水尸。
它们站在水里,整整齐齐排着队,面朝同一个方向——潭口的方向。身上缠满水草,水草从眼眶里钻进去,又从嘴里钻出来。指甲长得吓人,有的卷曲成圈,有的笔直如刀,全都嵌进身边的石壁里。
就是这些指甲,把它们固定在原地。
让它们死了千百年,还保持站立的姿势。
江离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握着他的那只手还在。
顺着手臂往上看,是一张女人的脸。
泡得发胀的脸,五官浮肿得几乎辨认不出。眼窝深陷,里面没有眼球,只有两团黑水。嘴唇外翻,露出漆黑的牙床。水草从她耳朵里爬出来,像头发一样披散着。
但她在笑。
那张泡烂的脸上,嘴角竟然往上扯,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江离见过水尸。
见过很多。
但没见过会笑的。
他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骨螺,放到嘴边,用力一吹。
无声。
骨螺的声音人听不见,但水尸能。
女尸的手瞬间松开,整个身体往后一仰,退进尸群里。
但它没有消失。
它站在尸群最前面,就那么笑着看他。
江离手腕剧痛,低头一看,五个指印乌黑发紫,伤口流出来的血已经不是红色,是黑的。
有毒。
他来不及处理伤口,因为尸群动了。
最前排的水尸开始往前走。
它们没有划水,没有蹬腿,就那么在黑水里直立行走,像在平地一样。每一步都踩进潭底淤泥,每一步都拔出来,带起一串气泡。
气泡往上升,升到江离头顶,突然炸开。
炸开的声音不是“啵”,是——
“呼——”
像人的呼吸。
江离抬头。
头顶上方,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水尸。它们低着头,脸朝下,直勾勾盯着他。每一个的胸腔都在起伏,像活人呼吸一样起伏。
但它们的胸腔是空的。
江离看得清清楚楚,最近的那具男尸,胸口烂了一个大洞,肋骨根根外露,里面空空荡荡。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心脏。
没有肺。
但它在呼吸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每一次呼吸,黑水就跟着涌动一次,把江离往更深的地方推。
江离稳住身形,点燃引魂灯。
金光再亮,这次是全力点燃。
灯光照到的地方,水尸往后退。灯光照不到的地方,水尸往前涌。
它们怕光。
但它们在试探。
试探这光能亮多久。
江离心往下沉。
他带的灯油,最多撑两个时辰。
而这潭底的水尸,一眼望不到头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声音。
从潭底最深处传来的声音。
不是水尸的呼吸,不是气泡的炸裂,是——
心跳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一下一下,沉闷有力,震得黑水都在发抖。
每跳一下,所有水尸的胸腔就跟着起伏一次。
江离终于明白。
这些水尸没有心脏。
但它们共用一颗心。
那颗心,在潭底。
在最深最深的地方。
等着他。
江离低头看向深渊。
黑水翻滚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下面的东西也在看他。
因为他手腕上的伤口,突然不疼了。
那五个乌黑的指印,开始发光。
惨白的光。
像水尸的眼珠。
像那张泡烂的脸上的笑。
江离深吸一口气,攥紧引魂灯。
往下潜。
身后,那排水尸默默跟上,步伐一致,无声无息。
像送葬的队伍。
像等了他一千年的迎亲队。
潭口之外,里正跪在乱石滩上,抖如筛糠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水面依然平静,黑得像墨。
但他看见,水下有光。
惨白的光。
一点一点,往深渊里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