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下潜得越深,冷意越重。
不是冰的那种冷。
是死。
那种冷会让你觉得,自己已经死了,只是还没烂。
江离咬着引魂灯的灯绳,双手划水,双腿蹬动,一寸一寸往深渊里沉。四周的水尸跟着他,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,不靠近,也不离开。
像押送的狱卒。
手腕上那五个指印还在发光。
惨白的光,照出周围的水纹,也照出更深处的轮廓。
潭底有东西。
很大的东西。
江离眯起眼,试图看清。
但黑水太浓,浓得像墨汁,引魂灯的金光照不到三丈外。那惨白的光也只能照出模糊的影子,像一座山,像一堵墙,像——
像一口倒扣的巨棺。
心跳声越来越清晰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每一下都震得胸腔发麻,震得水流倒转,震得那些水尸的胸腔同步起伏。它们像提线木偶,而潭底那颗心,就是牵线的手。
江离憋气到了极限。
从入水到现在,少说有一炷香的工夫。常人早该肺炸,但他还能撑。水鬼先生从小练闭气,能在水下待半日。
可半日不是无限。
他得换气了。
江离反手摸向背后的青铜匣。
匣面冰凉,符咒凹凸不平。他按下机括,“咔”一声轻响,匣盖弹开一条缝。
没有气泡。
这匣子不是装空气的。
是装命的。
江离把匣口对准嘴,深吸一口。
一股温热的气流涌进口腔,顺着喉咙往下走,走到肺里,走到四肢,走到指尖。那感觉不像呼吸,像喝了一口热汤,像有人往身体里灌了一股活气。
匣子里传来声音。
极轻的,极细的,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“走……”
只有一个字。
江离眼眶发酸。
那是父亲的声音。
父亲死了十二年,死前把铜匣交给他,说:“匣在,我在。”
江离一直以为那只是遗言。
直到三年前,他第一次在水下打开铜匣,听见那个“走”字。
从那以后,他知道父亲没走。
父亲的魂,在匣里。
陪他潜过九十九条暗河。
“我知道。”江离在心里默念,“走。”
他合上匣盖,继续下潜。
手腕上的光越来越亮。
那五个指印像五盏灯,照出一条通往潭底的路。水尸们停下脚步,不再跟随。它们站在某个无形的边界线上,齐刷刷低着头,像在行礼。
江离越过那条线。
水温骤降。
不是降,是直接消失了。四周的水失去温度,失去触感,失去一切存在感。江离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水里,只觉得悬浮在虚无中。
只有心跳还在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震得他头皮发麻。
他低头。
看见了。
潭底。
不是潭底。
是一座城。
一座沉在水下千年的古城。
城墙用巨石砌成,石缝里长满水草,水草间嵌着白骨。城门洞开着,门洞里漆黑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门洞上方刻着三个字,字迹斑驳,勉强能辨认——
“幽河引”。
城墙上挂着东西。
密密麻麻的东西。
是人。
全是人。
不,是尸体。
一具具尸体被铁链穿过锁骨,吊在城墙上。铁链锈成黑褐色,尸体的皮肉早就烂光,只剩白骨。但白骨保持完整的姿势,双臂下垂,双腿并拢,头低垂。
风吹过——水下怎么会有风?
但它们真的在晃。
轻轻摇晃,像风铃。
每一具白骨晃动的幅度都一样,频率也一样。
跟着心跳的节奏晃。
咚——晃一下。
咚——晃一下。
整齐划一,像受过千年的训练。
江离头皮发紧。
他见过无数尸体,从没见这样的。
这不是埋葬。
这是陈列。
是把尸体当祭品,当装饰,当某种仪式的道具。
城墙上不止有白骨。
还有水尸。
完整的水尸。
它们被铁链穿过掌心,钉在城墙上,浑身皮肉完好,甚至能看清脸上的表情。
痛苦。
全是痛苦。
每一张脸都扭曲着,嘴巴张到最大,眼眶裂到最大,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。但它们也睁着眼,眼珠浑浊发白,直直盯着城门方向。
盯着江离的方向。
江离停下。
那些水尸的眼珠,在他停下的瞬间,同时转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。
但他看见了。
它们活着。
不,它们死了。
但它们能看见他。
能盯着他。
能在铁链的束缚下,用眼珠追随他的一举一动。
江离缓缓侧身,往旁边游了三尺。
所有眼珠跟着转了三尺。
他往上游了一丈。
所有眼珠跟着往上翻。
没有例外。
满墙的水尸,密密麻麻成百上千,每一具都在看他。
眼珠同步,动作一致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
江离攥紧引魂灯。
灯油还剩一半。
他得进那座城。
手腕上的光突然暴涨。
那五个指印亮得像五颗小太阳,照得四周一片惨白。惨白的光里,江离看见了更多东西——
城墙根下,堆着无数骸骨,层层叠叠,堆成小山。
城门洞里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黑乎乎一团,看不清形状。
城内深处,那颗心跳还在响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而他的心口,开始疼。
不是伤口疼,是里面疼。
那颗心,跟着外面的心跳,一起跳。
咚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同步了。
完全同步了。
江离想退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他想闭眼不看,但眼皮不听使唤。他想松开引魂灯,但手指不听使唤。
他被控制了。
被那颗心。
被这座城。
被他父亲千叮万嘱不许下的黑龙潭。
就在这时,背后传来声音。
呼吸声。
极轻的,极近的,贴着后脑勺的呼吸声。
呼——
吸——
呼——
吸——
江离浑身僵硬。
他背后,有人。
不,有东西。
那东西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,冰凉刺骨,带着一股腐烂的腥味。呼吸的节奏和心跳一模一样,咚一声它就呼,咚一声它就吸。
江离拼尽全力,缓缓转头。
没有东西。
空荡荡的黑水,什么都没有。
但呼吸声还在。
贴着他的后脑勺,一下一下。
他猛地回头看向城墙。
那具离他最近的水尸,刚才还挂在墙上,现在——
不见了。
铁链还在,锈迹斑斑,穿掌而过的部分还卡着几根指骨。
但尸体没了。
江离再转头,看向另一具。
也不见了。
第三具。
第四具。
第五具。
满墙的水尸,一具接一具消失。
铁链空荡荡地晃,晃得越来越快,晃得咯咯作响。
呼吸声越来越近。
从后脑勺移到耳边。
从耳边移到脸侧。
从脸侧移到眼前。
江离终于看清了。
一张脸。
泡得发胀的脸,五官浮肿得几乎辨认不出。眼窝深陷,里面没有眼球,只有两团黑水。嘴唇外翻,露出漆黑的牙床。水草从耳朵里爬出来,像头发一样披散着。
是摸他手腕的那具女尸。
它刚才明明退进尸群里了。
什么时候下来的?
什么时候到他背后的?
女尸张嘴。
嘴里没有舌头,只有一团更浓的黑水。黑水往外涌,涌出来就散开,散成无数细小的气泡。
气泡往上升,升到江离眼前,突然炸开。
炸开的声音不是“啵”,是一句话。
断断续续的,含混不清的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——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它……醒了……”
江离浑身一震。
这女尸在说话。
在警告他。
它生前是谁?为什么会被沉在这里?为什么死了千年还要帮人?
女尸的脸开始融化。
皮肉一块块往下掉,掉进黑水里就消失不见。眼窝里的黑水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嘴唇烂掉,露出漆黑的牙床。牙床烂掉,露出暗黄的颌骨。
它在消失。
在警告完他之后,开始消失。
最后只剩一颗头骨。
头骨也烂,从内往外烂,烂成一团粉末,散进黑水里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那五个指印的光还亮着。
但光也在变暗。
像油尽灯枯。
江离低头看手腕。
五个指印越来越淡,从惨白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透明,从透明——
消失。
四周彻底黑下来。
只有引魂灯还亮着,金光微弱,只能照到三尺之内。
三尺之外,是无边的黑暗。
黑暗中,传来无数呼吸声。
呼——
吸——
呼——
吸——
不是一具,不是十具,是成千上万具。
它们从城墙上下来了。
从铁链上下来了。
从千年的沉睡中,醒来了。
而那颗心跳,还在响。
咚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越响越近。
越近越响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从古城深处,一步一步走来。
江离深吸一口气,咬紧引魂灯的灯绳,反手按住青铜匣。
匣面滚烫。
父亲的声音再次传来,这次不再是那个“走”字,而是一句完整的话——
“儿,别回头。”
江离没回头。
但他听见了。
背后,有东西,正在靠近。
那东西每走一步,心跳就响一下。
每响一下,他离死亡就近一步。
而他面前,是那座千年沉城。
城门洞开着,像一张巨口。
等着他进去。
再也出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