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回头。
父亲的话还在耳边,背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得贴肉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江离没回头。
他往前游。
往那座城门游。
身后那东西顿了顿,似乎没料到他敢往前走。但只顿了片刻,脚步声又响起,这次更快,更急,带着追猎的兴奋。
江离咬牙猛游。
黑水像活物一样缠着他,越游阻力越大。那些水草从四面八方伸过来,缠脚踝,缠手腕,缠脖子。他抽出腰间短刀,一刀斩断,断草瞬间又长出来,比刚才更多。
追兵越来越近。
江离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冷意,那冷意比潭水冷得多,冷到骨头缝里都结冰。他不用看也知道,那是水尸,而且是那种死了千年、怨气冲天的老尸。
这种尸,引魂灯只能逼退,杀不死。
除非砍断它们的脊椎,或者——
他想到那个女尸。
它怎么就消失了?
是帮他耗尽魂力,还是被什么更厉害的东西——
“轰——”
一声闷响从背后传来,震得黑水翻涌。
江离被水流推着往前猛冲十几丈,回头一看——
那具追他的水尸,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攥住了。
手掌从黑暗深处探出来,五指张开比人还大,通体漆黑,布满鳞片。它攥着那具水尸,像攥一只蚂蚁。
水尸在它掌心挣扎,扭曲,然后——
碎了。
碎成粉末。
粉末散进黑水里,什么都没剩。
手掌慢慢缩回黑暗,消失不见。
只有心跳声还在响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江离看着那片黑暗,瞳孔紧缩。
那是什么?
河蛟?还是——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
“幽河最深处,住着不该住的东西。那东西不睁眼,不露头,只伸一只手。谁碰上那只手,谁就永远留在水下。”
父亲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。
江离当时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那只手,在帮他。
不,不是在帮他。
是在清场。
在清掉那些不该靠近城门的东西。
城门里有什么?
江离转身,看向那座古城。
城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一具水尸。
披甲的,持戈的,浑身被铁链锁住的,水尸。
它站在城门正中央,面朝江离,一动不动。甲胄上长满水草,水草间爬着细小的白虫。戈尖锈成黑色,但还保持着锋利的弧度。
江离认出来了。
这是守将。
章纲里那个守将。
它没死?
不,它死了,但魂还在。还在守着这座城。
守将缓缓抬起手,指向城内。
不是攻击,是指路。
让江离进去。
江离深吸一口气,往城门游。
守将侧身让开,眼睛始终盯着他。那双眼睛没有眼白,全是黑的,黑得像两颗深井。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在挣扎,想冲出来。
江离从它身边游过。
近距离看清了它的脸。
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轮廓刚硬,眉骨突出,嘴唇紧抿。即使死了千年,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的倔强和忠诚。
但那双眼睛在流泪。
黑色的泪,从眼角滑落,滑进甲胄里,滑进水草里。
无声地流泪。
为这座城,为城里的人,为那千年的守候。
江离没敢多停,游进城门。
城内一片漆黑。
真正的漆黑,连引魂灯都照不透的漆黑。金光只能照到身前半尺,半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像瞎了一样,只能摸索着往前游。
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低头看,看不见。
但能感觉到。
那些东西从他脚背上游过,有的凉,有的更凉,有的还带着细细的绒毛,擦过皮肤时痒得钻心。
江离不去管,只管往前游。
游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,前方突然有光。
惨白的光。
从水面上方照下来的光。
水面?
江离抬头。
头顶真的是水面。
他浮上来了?
不对,他一直在往下潜,怎么会有水面?
江离往上浮,头探出水面。
眼前是一座大殿。
石砌的大殿,穹顶高不见顶,四周立着粗大的石柱。殿内无水,一滴水都没有。他就那么从水里冒出来,站在一座大殿中央的地面上。
地面是干的。
他回头看,身后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,潭水黑得像墨。他就从那潭里爬出来的。
这是——
城内的祭坛?
江离四下打量。
大殿四周的墙壁上刻满浮雕,雕的全是尸体。站着的尸体,躺着的尸体,叠着的尸体,挂着的尸体。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从墙根一直刻到穹顶。
每一具尸体的眼睛都刻得极大,大到不合比例,大到占据了半张脸。
而且那些眼睛,全在看他。
不管他走到哪,眼睛都盯着他。
江离握紧引魂灯,往大殿深处走。
走了几十步,他突然停下。
前方三丈外,有什么东西在浮动。
飘浮在半空中。
一大片。
他举起引魂灯,金光往前照。
照清了。
是眼睛。
无数只眼睛,飘浮在半空中。
每一只都有脸盆那么大,眼白泛黄,布满血丝。瞳孔是竖着的,像蛇眼,又像猫眼。它们没有身体,没有眼眶,就那么孤零零地飘着。
密密麻麻,成千上万。
挤满了整个大殿上空。
这是——
河眼。
章纲里的河眼。
它们闭着。
全部闭着。
但它们在动。
眼珠在眼皮下面滚动,滚来滚去,像做梦的人。每一次滚动,眼眶周围就渗出黏稠的液体,液体滴落在地上,发出“嗤”的腐蚀声。
江离屏住呼吸,缓缓往后退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突然,所有眼珠同时停止滚动。
静止了。
大殿里安静得可怕,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,最前面的那只河眼,慢慢睁开了。
眼珠转过来。
看向江离。
那一瞬间,江离浑身像被雷劈中。
不是疼,是麻。
麻从头顶往下走,走到脖子,走到肩膀,走到胸口,走到四肢。他动不了,喊不出,连眨眼都做不到。
那只河眼盯着他。
眼珠里倒映出他的影子——浑身湿透,面色惨白,瞳孔涣散。
而且,在倒影里,他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浑身漆黑的,看不清脸的人。
那人正低头,凑近他的脖子,像要咬下去。
江离想回头,动不了。
想闭眼,闭不了。
只能看着河眼里的倒影,看着那个人越凑越近,越凑越近——
近到要贴上他的皮肤。
就在这时,第二只河眼睁开了。
第三只。
第四只。
第五只。
成千上万只河眼,同时睁开。
全部看向江离。
大殿上空,无数只眼球转动,眼珠齐刷刷对准他一个人。那些竖瞳里倒映出无数个他,无数个他身后站着无数个黑衣人。
黑衣人同时张嘴。
无声地笑。
江离的头开始疼。
疼得像要裂开。
不是被攻击的疼,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,想冲出来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魂魄在松动,在摇晃,在被往外拽。
河眼在吸魂。
它们不是看,是吸。
用眼睛吸。
江离拼尽全力,咬破舌尖。
血腥味在嘴里炸开,疼痛让他恢复一丝清醒。他用尽全力抬手,把引魂灯举到最高。
金光暴涨。
河眼被光刺到,纷纷闭合。
但它们闭合的时候,眼珠还在转,还在看,还在吸。江离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又被拽出几分,整个人轻飘飘的,像要飞起来。
他咬紧牙,往大殿深处冲。
河眼在他身后一只接一只睁开,追着看。
他跑得越快,它们睁得越快。
跑到大殿尽头,是一扇巨大的石门。
门紧闭着,门上刻着一个“棺”字。
地心棺。
江离扑到门前,手撑在门上,大口喘气。
身后,河眼停止了追击。
它们飘浮在三丈外,全部睁着,全部看着他。
但没有再靠近。
像是怕什么。
像是这扇门后面,有比它们更可怕的东西。
江离回头看着那些眼睛,突然发现——
它们在哭。
那些巨大的眼球,全部在流泪。
泪水混浊黏稠,从眼角滑落,滴在地上。
不是疼的泪。
是怕的泪。
它们在怕门后的东西。
江离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腕上又浮现出那五个指印,但这次是黑色的,黑得像墨。
而且,他耳边又响起心跳声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比之前更近。
就在门后。
就在这扇门后面,一寸之隔的地方。
江离慢慢转身,把耳朵贴到门上。
听。
里面除了心跳,还有别的声音。
呼——
吸——
呼——
吸——
是呼吸。
不是一具尸体的呼吸。
是无数具。
成千上万具。
它们在门后呼吸,在门后沉睡,在门后等。
等这扇门打开。
等湘西的末日。
江离后退一步。
他想起父亲的遗言。
“幽河之下,有万尸。万尸之中,有始祖。始祖一醒,人间不存。”
这门后,就是始祖?
不,章纲里写的,是地心棺。
棺里封着万尸。
万尸之上,才是阴老。
阴老还没出来,但快了。
他得进去。
得在阴老苏醒之前,找到封棺的办法。
江离深吸一口气,伸手推门。
门纹丝不动。
他再推。
还是不动。
门上那个“棺”字突然发光,血红的光。
光照在他身上,他手腕上那五个黑色指印瞬间燃烧起来。
不疼,但烫。
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烫到极致,那五个指印突然裂开,裂成五道伤口。
伤口里流出的不是血,是黑水。
黑水滴在地上,地面瞬间裂开。
裂缝从脚下往前延伸,一直延伸到门缝处。
门,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缝里透出光。
惨白的光。
和河眼一样的光。
江离凑近门缝,往里看。
里面是一口巨棺。
大到看不见边际的巨棺。
棺身缠满铁链,铁链上挂满尸体,尸体层层叠叠,从棺底一直堆到棺顶。
而棺盖上,坐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蛟首人身的怪物。
它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,像在等什么。
江离看过去的那一瞬间,它缓缓转头。
没有转脸,只转后脑勺。
后脑勺上,长着一张脸。
那张脸在笑。
笑得诡异,笑得阴森,笑得让江离浑身冰凉。
因为它长着江离的脸。
一模一样。
连嘴角那颗痣都一样。
门缝里传来声音。
极轻的,极细的,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的——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等你,等了一千年。”